他曾经承诺过外婆,自己长大后会学医,这样就能治好外婆的病。
多天真,但是,他需要这个理想,好来回馈这个家。
所以,他按部就班执行着计划,争分夺秒的学习,然后考上军校,离开这里,给沈时节留出肆意成长发育的空间,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成熟,也让沈喜雨不再警惕他。
沈喜雨找他聊过。
暗示过他,长大了,和妹妹玩耍说话要注意分寸。
他按照沈喜雨理想中的儿子长大,但终究不是真的儿子。长起来的他,越是优秀,就越是危险。
沈喜雨怕极了。
怕沈一川变成吸引女儿的狐狸精,也怕他变成吃掉女儿的狼。
沈一川的一整个青春期,都在无形的压力与焦虑中度过。
最可怕的一年来了。
沈时节要读高中了。
沈一川决定把自己扔到书海习题中,溺死一年,这样才能不去关注她,不被她干扰。
他要好好的,清净的,像苦行僧一样修行,度过他的高三,然后考上军校,用正当的理由,远走高飞,换沈喜雨的解除“监视”,换一个能让他与沈时节自由喘息的未来。
然而,
然而。
意外来临。
沈时节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把自己丢到全封闭的暑期辅导班的那个暑假。
沈时节的父母旅游途中遭遇意外事故死亡。
是天灾与车祸。
收到消息的那天,窗外闷雷阵阵。
他挂了电话,耳鸣声不停,耳朵疼痛不止。
他的额角从内崩裂着,他甚至认为,如果自己睁开眼,血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血全涌上了头,又一瞬间抽干。
他不敢转身,因为身后有妹妹。
他在把崩溃的自己收拾好前,不知道如何面对妹妹。
但在突然的悲痛与巨大的无措淹没自己前,他的心底,滋生出一种别样的,银针一般细弱的欢喜。
太可恶了,太愧疚了。
他竟然对叔叔阿姨的去世,感到一丝欢喜。
这十几年来,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他松了口气,忽然能大口呼吸了。
空气,多么的清新。
他不必再表演什么优秀儿子了。
这个空间,他的世界,只剩他和妹妹了。
“哥……”背后,沈时节的一声哥,让他毛骨悚然。
他的本能比他的身体先听出这声哥,带着危险的祈求,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蛛网,只要他回应了,就会陷入这张网中,一生一世无法挣脱。
但他,感到强烈的欢喜。
他回应了。
他转过身。
他看到一行血沿着少女的腿滑落,至脚腕,至鞋底,至地面。
少女无声睁着黑色的大眼睛,像看蜘蛛,像看到毒蛇,害怕中又带着茫然,盯着自己的脚。
“哥……”她抬起头,可怜又动人。
她说:“我好像,流血了。”
那是她的月经初潮,迅猛又短暂。
在父母去世的那天,在收到报丧的时候,姗姗来迟。
失去父母后,她长大了。
她迎来了自己的迟到的青春期。
这一幕,沈一川一辈子都忘不掉。哪怕他死了,化成灰,他也忘不掉。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单纯的是沈时节的哥哥。
他需要扮演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同时还要是她的哥哥。
八岁时,沈时节是他立足这个世界的锚点。
十七岁时,他成为了沈时节仅剩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