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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沟(第1页)

第六十六章三沟

石缝在最底部突然变宽了。吴道从窄缝里跨出去的那一步踩到了一片平坦的骨质地面——地面的质感和第一层穹洞相同,但温度更低,凉气从脚底透过鞋底传上来。他站在地面上环顾四周。这个空间不大,比第一层穹洞缩了将近一半,穹顶低矮得抬手就能摸到。但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凹痕让他后背汗毛竖了一下。密度太高了,凹痕之间的间距几乎不够插进去一根手指,整面墙像被无数个不同大小的人形模具反复压印过的面团。凹痕的尺寸从尺许长的婴儿形状到接近七尺的高大身形,层层叠叠地布满四壁,在冷光中像无数张凝固的脸对着他。

第二层。他把建木金光从掌心放出去,光在墙面上铺开的时候触到了一些正在动的凹痕。那些凹痕内部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像一层粘稠的半透明浆液在凹痕表面滑动,浆液的颜色从灰白到浅褐不等,有的凹痕里浆液多,有的少。浆液多的凹痕里面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在成形,轮廓的肢体比例都不对,有的胳膊长出躯干一截,有的头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像小孩随手捏的泥人在晾干前被重新揉过。

其中一道凹痕里的浆液蠕动得特别快。吴道走近了看,那道凹痕的形状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形,肩宽适中,身高约五尺五寸。浆液在凹痕内部反复翻涌,每一次翻涌都带出一段极短的轮廓残影——先是左半张脸露出来,再是右半条胳膊,接着是一整条腿。但这些残影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致,像是把同一个人的身体拆散了之后在凹痕里随机拼装。浆液在拼装过程中不断改变组合方式,把左脸配右腿,把右臂接左肩,每次组合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三息缩短到一息,然后彻底乱了。

它在尝试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但缺了关键的部分。没有核心结构,所有碎片都是随机组合的,拼不出稳定的形态。吴道把那道凹痕里的浆液用金光托了一小滴出来,光透过浆液看见里面悬浮着极细的碎屑,每一粒碎屑都曾经属于某个人的一小片。碎屑之间没有连接,各自漂着,像打碎了的瓷碗碎片在浑浊的水里上下翻沉。

知从后面走到了墙前。它站在那面凹痕最密的墙体正前方,灰褐色的壳面在冷光中微微亮。它伸出手——那只已经在模仿人类手型的右手——缓缓贴到了墙体表面。骨壁在知手掌贴上来的瞬间猛地一阵蠕动,墙面上那些正在翻涌的浆液全部停了一拍,凹痕边缘的骨质层向知的手掌方向微微倾斜,像向日葵在追光。墙在认它。知是归墟的种聚成的壳,墙体是归墟的碎片构成的吸收结构,它们在底层气息上同源。墙体把知当成了自己人。

你能跟它说话吗?吴道站在知身侧,声音压得低。

知的手掌贴在墙面上维持了将近十息。它的面部表情在掌贴的过程中出现了变化——眉心的纹路微微皱起又松开,皱起又松开,像在尝试解读墙面上那些浆液翻涌的节奏。十息之后它把手收了回来,转身面对吴道它在拼。拼了好几百年了。每次拼到一半就有东西打断,打断之后就重新拼。最近地下的生气变多了,拼的度快了,但拼接的碎片来源更多了,反而更乱了。它不知道自己在拼谁,只知道要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一个能走的东西。

它拼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有意识?

知的灰白环转动了一圈。墙不知道。墙只负责拼,拼完的东西走到第三层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第三层会怎么处理拼好的东西,墙不知道。

吴道把视线从知身上移开,重新扫视第二层的四面墙壁。东南角的位置有一道垂直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骨质层有明显的挤压痕迹——有东西曾经从裂缝里挤出去过,挤完之后裂缝没有再合拢,留下了一道大约两尺宽的开口。开口底下透上来一层比第二层更暗的光,光里有声音在响。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远得像从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回声,但每一句都能听清个别的字眼。其中有一句最响最稳别让它们凑齐。

第三层的入口。吴道朝那道裂缝走了过去。越靠近裂缝,脚下的骨质地面越薄越脆,踩上去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蹲在裂缝边缘朝下看,底下是一个不规则的空间,比第二层更小,穹顶更低矮到只能弯腰的程度。但空间内部的四壁是活的——整面整面的墙体在缓慢流动,像被搅动起来的浓稠浆液在沿着墙面向四面扩散。那些声音就是从流动的墙体内部出来的。几百个声带同时在墙体内部振动,振动的频率不同,声纹不同,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像旧收音机调不到台时的沙沙声。但中间那句别让它们凑齐永远在最上层,像一面旗在噪音中竖着。

吴道把赤炎令从腰间取下握在手里。令牌表面的暗红纹路在靠近第三层裂缝的时候猛地烫了起来——比之前在裂口前时更烫,烫得像被烧热的铁片贴在手心。他把赤炎令探入裂缝开口,令面在接触第三层上方的空气时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冷水滴在热锅上。暗红色的光从令牌表面涌了出来,沿着裂缝边缘向下浸润了一层,把正在流动的墙体表面烫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线。墙体被烫到的地方流动度明显减缓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下去。用赤炎令在第三层四壁各划一道刻线,把流动的度降下来。降下来之后拼接的度就会慢,慢到足够我们找到中心那个正在形成的东西。吴道把赤炎令握稳了第一个侧身挤过裂缝。裂缝的内壁在赤炎令的暗红光芒中被照出细密的脉理纹路,像老树的年轮被烤过之后开裂的细缝。他踩到第三层地面的时候脚底一阵软,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约半寸的灰白浆膜,踩上去陷下去又弹起来。

第三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小,站直了略低头就能顶到穹顶。四壁完全被流动的骨质浆液覆盖着,浆液的流动度比从上面看到的更快,像一面面不断翻涌的泥浆瀑布从墙壁上垂挂下来。那些声音的来源就在浆液内部——浆液里悬浮着无数细碎的人形残片,残片的边缘不断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出一段声音碎片。吴道站在空间的中央,周围几百个声音在同时涌进耳朵。有的声音在喊名字,有的在哼调子,有的在大声说什么话,词句断断续续被其他声音打断了再接不上。但别让它们凑齐那一句永远完整,像一串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在噪音中清晰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那面声音最响的墙在他正前方。墙面上有一团东西在鼓动——浆液在那一块区域翻涌得比别的区域更剧烈,浆液表面不断有凸起成形又塌陷,像有什么东西在浆液内部反复尝试往外顶但总是被浆液按回去。凸起的形状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肩膀的弧形,有时候是手肘的锐角,有时候是整个面部的轮廓从浆液中浮起来然后沉下去。那团东西在尝试把自己拼出来,但拼出来的部分撑不过三息就会被流动的浆液重新吞噬。

吴道把赤炎令贴在那面墙的右上角,沿着墙面边缘划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线。令牌划过的地方浆液流动的度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又加重了力道刻了第二道,两道刻线并排之后浆液在两条线之间的区域彻底停住了——像被两道堤坝夹住的水面静止下来了。静止的区域露出了墙体内层的东西。灰白色的骨质内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屑,每一粒碎屑都带着半个人形的轮廓。碎屑之间由极细的灰白丝线相连,像一张被打碎了的图被丝线勉强串在一起。而在所有碎屑的正中央,有一小块区域是完整的——大约巴掌大小的一片骨壁,表面光滑平整,刻着一行字。字迹和封门人骨片上的刻法相同,但更工整更有力。

形归形,魂归魂。归墟归墟,人归人。勿合。

吴道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刻字的人在墙体内部封了一块独立的骨壁区,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一小片区域从拼合浆液中隔离了出来,在上面刻了这行警示。刻字的人已经不在这个空间里了——骨壁区的边缘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残留。但那一小片区域是唯一一块没有被流动浆液覆盖的墙体。

中心在这面墙后面。树里人从裂缝口走过来了,赤脚踩在软浆膜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银白色的深印。他的银白意念绕过那面被赤炎令定住的墙体区域,从墙体侧面探入内层,探了大约三尺深之后停了。墙面后面有空间。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里面有东西——已经拼成了。完整的。它没有离开的原因不是出不来,是它在等。等着被它拼进去的那些碎片的原主们全部走干净,然后它才能完整地成为一个人。

吴道把赤炎令从墙面上收回来,贴回腰间。他蹲在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在赤炎令刻过的两道暗红线之间的骨质面上。建木的金光从他掌心渗入墙体,沿着那两句刻字的纹路向内部走了进去。墙体在金光触及内层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团一直在鼓动的凸起猛地从浆液中浮了起来,这一次撑住了。一个完整的头颅从浆液表面浮出,五官齐全,眉眼口鼻的比例正常。那张脸吴道不认识,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颧骨略高,嘴唇偏厚,额角有两条深刻的抬头纹。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像人在快眼动睡眠中看见东西时的频率。

它成形了。树里人蹲在吴道旁边,银白意念在头颅表面停了一瞬然后退出。里面的碎片在最后的三息之内完成了全部拼接。它是完整的。它在睁眼。

浮出浆液的头颅眼皮动了一下——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到了正前方,然后眼皮缓缓掀开了。露出来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适应了周围的冷光。它看见了吴道。它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从喉咙里出一声低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的旧门轴被推开的干涩声音别让它们凑齐。

吴道把手掌从墙面上收了回来。他看着那颗浮在浆液中的头颅,没有动。头颅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旁边浮起来的肩膀轮廓,又看了自己正在从浆液中抬起来的手臂。别让它们凑齐。它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录音带被按下了播放键,开始匀运转。我已经拼了。拼完了。它们凑齐了。你晚了。

头颅的手臂从浆液中完全抬了起来。五根手指齐全,指甲完整,手背上的青筋纹路清晰。它的身体正从墙壁内层被缓慢地推出来,先是肩胛骨的轮廓从浆液中浮起,然后是胸廓的弧度,腰腹的线条。整个人形的上半身已经从墙面上剥离了出来,腰部以下还嵌在墙体的浆液里。它低头看着自己浮在空中的双手,十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这是谁的手?它问。声音里的沙哑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朗的、像中年男人正常说话时的音色。

你不知道这些手是谁的?吴道问。

它把双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的走向和正常人的一样,三条主纹深浅均匀。我知道。每一片碎片我都记得。我拆了它们再拼起来之后,原来的名字就都不适用了。我手上这块皮曾经属于一个打猎的人。我腿上这块骨头属于一个采药的。我胸口的血肉属于一个教书先生。现在它们都是我的了,但它们原来的主人。。。还在吗?

吴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赤炎令在腰间微微烫,烫得比刚才更均匀,像是令牌在感知到眼前这颗头颅和那面墙体完全分离之后进入了新的感应状态。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结了一个山术的引气印。你拼成了,你是完整的东西了。但你用的是别人的碎片拼出来的自己。那些碎片原来的主人如果还在,他们就缺了那一片自己。你能把碎片还回去吗?

头颅的手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停住了。它翻看掌心的动作僵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珠转了一圈从吴道脸上移开,看向头顶那片灰白色的穹顶。还回去?我还回去我就不完整了。我不完整了就没有我了。没有我就没有别让它们凑齐这句话了。那句话是我在拼的过程中用最后一整块碎片说出来的。那块碎片的主人喊了一辈子别让它们凑齐,他把这个念头刻进了我的内核里。我现在说话的时候,那个念头会自己冒出来。

知从吴道身后走到了前面。它在那颗头颅面前站定,灰褐色的壳面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贴近了那颗浮在空中的头颅。两具没有原型的面对面相隔不到一尺。知开口说话,声音清澈平稳你没有内核。你只有一块刻了句子的碎片在当核心。那个核心不是你的,是那个喊话的人的。你所有的话都是他的碎片在替你讲。你把核心还给他,你自己再长一个。

头颅闭上了眼睛。它的手从半空中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腰部以下的浆液开始缓慢地上涌,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把它往墙里拖。怎么还?

吴道把青木令从腰间取下托在掌心。绿光从令牌中溢出,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细长的光路,光路的尽头指向裂缝上方第二层的方向。走出来。走出这面墙。走到地面上。地上有个人在等那句话回去。你见到他,把碎片还给他,你就自由了。

头颅睁开了眼。它看着脚下那条绿色的光路,又看了看自己腰部以下正在重新被浆液吞没的身体部分。它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双手举到面前,手心相对,像捧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那双手在合拢的时候出一声极轻的、像陶片相碰的脆响。从它的胸口位置浮起一缕灰白色的细光,光里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片残屑,残屑上隐约能看见刻痕。那片核心碎片从它的身体里分离出来了,它脱手之后悬浮在离地两尺的空中,缓缓旋转。

头颅的躯干部分在核心碎片脱离的瞬间从浆液中彻底滑落下来,像一个空壳从墙上剥落,落在第三层的地面上。它躺在地面上,深褐色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里面的光散了——它变成了一具没有内核的空壳。空壳面朝上躺在灰白浆膜上,姿势和第一层穹洞那三个被抽了形的人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但这一次它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一个做完了一件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人。

吴道蹲下来把那片灰白色的核心碎片托在掌心。碎片上的刻痕清晰——别让它们凑齐六个字。字迹和封门人骨片上的刻法一致,但比封门人的刻痕更老,像是很多年前某个人在彻底失去自己的形之前用最后一口气刻下的。他把它收进怀里。那片碎片在他怀里碰上了封门人的骨片,两片碎片叠在一起的时候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响,像两块磁石吸在一起。

第三层的流动浆液在核心碎片脱离之后开始减了。墙面上那些翻涌的浆液从湍急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近乎静止。声音也暗下去了——几百个声音一层一层地熄灭,像一盏一盏被拧灭的油灯。最后只剩下墙角最深处一丝极弱的回音在低低地徘徊,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在风中最后颤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树里人站在第三层中央环顾四周。墙面上的浆液停止了流动,变成了凝固的灰白色骨质层。骨质层表面那些碎屑的排列从无序变得有序——每一粒碎屑都在缓慢地归位,移动到自己原本属于的那道凹痕附近。墙面正在自行整理碎片,把不同来源的碎形各自归拢回起点。

碎片会自己找回去。那些被抽了形的人,如果形还在墙里,墙面会把碎片还回他们原本的凹痕位置上。到时候他们躺在地面上,形会慢慢渗回去。树里人蹲下来摸了一下凝固的骨质层表面,银白意念在墙面上游走了一遍确认了整理的方向。但需要时间。碎片太碎了,重新拼接的过程可能比抽走的过程长很多倍。

吴道站起来。他的膝盖在蹲久了之后僵,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他转身朝裂缝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具躺着空壳。空壳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眼珠已经彻底不动了。空壳的双手交叠的姿势慢慢放松了,手指从交叠状态分开了,自然垂落在地面上。它变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空壳,连模仿人的最后一个动作都卸掉了。

走吧。上去。封门人在上面等着核心碎片回去。吴道侧身挤过裂缝,从第三层爬回第二层。第二层的墙面已经出现了变化——那些密密的凹痕里面残存的浆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后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凹痕内部的颜色从灰白变浅,变淡,变透明。一些小的碎形在浆液退去之后重新嵌进了凹痕壁面上,嵌合的位置和原来的身体轮廓吻合。

回到老太太院子里的时候天还没亮。夜最深的时候,天上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极小的星。吴道站在院子中央喘了口气,肺里灌进的新鲜冷空气把他在地底下闷了几个时辰的浊气冲散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两片碎片——封门人的骨片和核心碎片叠在一起,边缘已经开始缓慢地融合,像两块干透的泥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粘成了一块。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院门口的石阶上。蒲扇搁在膝盖上,两只碗两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身侧的石面上。她没看吴道,也没看他身后相继爬出来的那些人。她的眼睛始终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泥地,嘴里含混地哼着那个调子。吴道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怀里那片已经融合了大半的核心碎片放在了两只碗中间的空地上。

碎片落地的时候出一声轻响。老太太的哼唱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哼了起来。但哼唱的调子里多了一个停顿的节拍——那个节拍落在别让它们凑齐六个字的节奏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碎片表面浮动的微光。她没有捡它,只是把碗往碎片的方向挪了挪,像给多一个人留了位置。

(第六十六章三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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