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着了。他站在灶台边发了一会儿呆,锅盖揭开又盖上,米缸揭开了又合上。他不想做饭,做出来也没心思吃。
又走到灶房门口。
又回去坐着。
又站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几个来回。外面的天从灰黑变成灰白,雨小了又大,大了又小。灶膛里的火添了两次。
谢云疏还没回来。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滩水,看着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他想起那天谢云疏说“我只把你当弟弟”,心里头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收紧。
他应该不在乎的,人家说了只当弟弟他有什么好在乎。
可他现在站都站不住,坐也坐不住,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又一声雷。
沈迟往后退了一步,踩到门槛上,差点摔倒。
第55章暴雨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声,雷声在天上,这个声音在地下。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崩塌了,从高处往下坠。大地在微微地颤,脚底板能感觉到,水洼里的水在晃荡。树在倒,一棵接一棵,看不见树干,只看到树冠一歪就没了。轰——隆——隆——,像几百头野猪从山上冲下来,又像天塌了一块砸在地上。沈迟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他盯着那片山,心里猛的一怔。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跑起来了。雨水浇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鞋踩进泥水里拔出来再踩进去。他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山上,他在山上。山脚站了一群人,猎户们回来了。七八个人浑身是泥,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搀着。沈迟冲过去,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不是,不是,都不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李远。
“谢云疏呢?”沈迟的声音变了,又尖又急,“谢云疏怎么没在这?”
李远愣了一下。“谢云疏?你哥哥?”
“对,他在哪里。”沈迟的手指掐进李远的胳膊里,掐得指节泛白。
李远张了张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王声当时脚受伤了,跑不快。谢云疏回去救他,没跟我们一起出来。”
沈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雨声、人声、远处还在轰轰响的泥石流声,全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三个字——没出来。力气像被人抽走了,腿软了,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砸进泥水里,泥浆溅起来沾了他一脸。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李远蹲下来扶他,“雨太大了,你先回去。等山里稳了,我带人进去找。”
沈迟跪在泥水里低着头,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推开面前的人,往山里跑。
“沈迟——”身后有人在喊。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想着那个人。山里泥石流才刚停,雨还在下,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第二波。
沈迟跑进山里的时候,谢云疏正扶着王声从另一条山道往外走。王声脚扭了,走不快,大半个身子挂在谢云疏身上。两个人浑身是泥,衣裳破了好几处,雨水浇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们不知道沈迟进来了。
山脚的人群还没散。有人搀着伤员,有人清点人数,有人往山上看。两个身影从山坳里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前面那个扶着后面那个。
“是谢云疏和王声——他们回来了!”人群骚动起来。一群人跑过去,七手八脚地把王声从谢云疏肩上接过来。有人问伤到哪里了,有人说快去叫大夫。谢云疏站在泥水里喘着粗气,撑着膝盖。
这时有人说了一句:“谢云疏,你出来的时候可看见你弟弟?沈迟进去找你了。”
谢云疏猛地抬起头,抓住那人胳膊。“什么?沈迟?他在哪里?”
“他……他进去找你了。其他人刚出来,他没看见你,就跑进去了。”
谢云疏的脸一下子白了。刚歇下来的那口气还没喘匀,人转身就往山里跑。他跑得飞快,比任何时候都快。踩进泥浆里脚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踩进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衣裳又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他顾不上。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用手背蹭一下,继续跑。
傻子。笨蛋。怎么有这么蠢的人。他在心里骂着,骂着骂着眼睛就红了。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什么。他恨这个没有灵力的秘境,恨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恨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去救别人。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沈迟!”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了,连回音都没有。“沈迟——阿迟——”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一样。
没有人应。路上到处是泥石流冲过后的痕迹。树倒了横在路中间,碎石堆了一地,踩上去打滑。他翻过倒下的树,跨过碎石堆,脚陷进泥浆里,每迈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烂了,他感觉不到疼。
忽然他看见前面泥地上有一只鞋子,半埋在泥里,鞋面糊了一层泥。青灰色的布面,沈迟今天穿的。谢云疏蹲下来把鞋子从泥里刨出来,捏在手里。鞋帮子挤出水来,滴滴答答的。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那只鞋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