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很慢,但稳。缝着缝着,忽然被一声闷哼打断了。
沈迟抬起头,阿青的脸整个变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青。一只手死死攥住沈迟的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
“快去……叫人……我快生了……”阿青的声音在发抖。
沈迟脑子里嗡了一下,站起来凳子都倒了。“你等着,你等着,我马上去!”他转身往外跑。
门槛差点绊倒他,冲出院门,跑上巷子。
田野上,小孙正在地里干活。沈迟扯着嗓子喊,“小孙哥!小孙哥!青哥要生了!”小孙扔了锄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去找大夫!”
沈迟已经往山上跑了。大夫住在半山腰,姓周,年纪大了,平时不下山,谁家有人受伤才去请他。李爷爷之前说过路怎么走,上山过小溪,走到一棵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一栋土房子就是。
沈迟没什么力气,跑起来就喘。才跑了半截山路,肺就像被火烧着了,呼出来的气烫喉咙。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血腥的,甜的,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跑。不敢停,停了就迈不动了。
跑到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那栋土房子了,门关着。他砸门,咣咣咣,砸得手疼。
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里,眯着眼睛看他。
“大夫!青哥要生了!快跟我走!”
周大夫不急,慢慢回头拿药箱。沈迟站在门口喘,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他咽了一下,喉咙像吞了刀子。
老头走得慢,路不平,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
沈迟走两步回头等,等两下又走,走两步又等。心里急得要炸,又不敢催,怕老头摔了更慢。
这样走了半截路,沈迟实在熬不住了。
“大夫,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头背起来。老头不重,药箱也不重,但沈迟本来就弱,背了几步腿就开始抖。
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看不清路。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正要再迈步,一只手伸过来,把老头从他背上接过去了。
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把药箱也接过去了,别在肩上,背上背着老头,站稳了。
“……你……”沈迟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你慢慢来,我在。”谢云疏说完就跑了。背着人跑,跑得还快,山路在他脚下像平地,几息就跑远了。
沈迟站在路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难过,是忽然看到他的那一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绷了一路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一会儿,哭完抹了把脸站起来,往阿青家跑。
阿青家里已经忙成一团了。小孙在灶房烧水,王伯在院子里等着接应,李爷爷在屋里陪着阿青。
谢云疏先到了,把周大夫放下来。周大夫进了屋,门关了。
沈迟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还在抖,腿也软。谢云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谢云疏说。
沈迟点头。想说谢谢你,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谢云疏也没等他说话,转身去灶房帮小孙烧水。
沈迟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上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指节都泛白了。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去灶房帮忙了。
第38章平安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不能灭,热水不能断。
小孙已经烧了两锅了,手忙脚乱的,水桶打翻了两次,裤腿全湿了也不管。沈迟让他去看着阿青,小孙摇摇头,说进不去,李爷爷说了男人不能进去。
灶房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哀叫传来。隔着门隔着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沈迟攥着柴火的手紧了。
他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也没见过男人生孩子。那声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下往灶膛看火,又站起来往屋门口走两步,听到叫声又缩回来。
谢云疏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一斧头下去,等几息再劈下一斧头。他不说话,沈迟也不说话。
“啊——”声音忽然拔高了。沈迟手里的柴掉地上了。他没捡,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小孙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几步停下来听一下,听完又走。
沈迟蹲在灶台边低着头。他心里有一句话说不出口:神明在上,保佑阿青平安。他不信神,也没求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