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刻奥希离开许久,刻里玛娅都还在品味刻奥希似真若假的回答。管家送来了她爱吃的水果,低声说:“您吃了小少爷的激将法。”
刻里玛娅并不在意:“我知道。渴欲之泉的读心机制他早晚要学,这些资料完全对他开放不会超过两年。”
“…您还是过于溺爱他了。”
“溺爱?”刻里玛娅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也只有你会这麽说了。”
管家并未答复,只静侍在旁,身姿笔挺。
刻里玛娅又坐回窗边:“他总是最自由的那个。那是连我也会羡慕的勇气。”
管家颔首:“愿他一直自由下去。”
刻里玛娅愣了几秒,露出一个舒展的微笑,犹如昙花一现,片刻幻丽。她复述:“愿他一直自由下去。”
*
随着洞穴深度递进,咸湿的冷风开始黏糊糊地吹弄皮肤。这风似从更深处来,让人分外好奇是不是洞底有别的出口,才会让风带着水汽扑人面颊。
若非四周的魔力浓度极高,赫琉认为这会是个夏天避暑的好去处。
但无论是湿气还是魔力都诉说着一个诡异的事实:在有如此多魔力可供取用,且有风指引方向的条件下,仍没有丰淡之外的第二名魔法师见到那口泉水的真貌。
赫琉一直在仔细观察周遭的岩石形态,刻奥希从容地点着一捧魔法火为他照明。他很快发现,岩石上有明显的蚀痕,似乎这洞窟曾被大水淹没过,然後在时光挪移当中被塑造成如今的模样。
正当赫琉停下脚步辨认岩石种类之际,刻奥希的火闪烁了一下。只不过是一瞬黑暗,眼前的石头却变换了纹路和质地,摸上去光滑丶湿润,像是海底的石床。
空间发生了变化?是“愿望”的影响吗?
赫琉转头看向牵着他一只手的刻奥希,另一只手于空中书写:“刚才怎麽了?”
刻奥希的表情罕见地能看出勉强。
“赫琉,你有…感觉到魔力在流失吗?”他说。
赫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能让刻奥希出言提醒的魔力流失……
“别点火了。”赫琉写,“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他引着刻奥希寻了一处有穴居动物生活痕迹的狭缝坐下,和他额抵着额。魔力感知器官的接触让二人了解到了彼此的残馀魔力量:赫琉几乎全盛状态,而刻奥希的魔力正飞速流逝。
刻奥希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看来渴欲之泉还挺挑食?”
赫琉依然眉头紧皱。法圣级别的魔力流失…流向哪里?为什麽只针对刻奥希?
“你许下了什麽愿望?”赫琉写道。
刻奥希哑然失笑:“我没有许愿。”
赫琉相信他说的。刻奥希控制得住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让泉水攫取他的欲望。
但大量丧失的魔力不是好迹象。赫琉考虑带着刻奥希返程,正待询问他的意见,却发现他此刻正用一种极其深邃而迷醉的目光注视自己。
他像正注视一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人朝他低首垂怜。他用灼热的视线吻他。
赫琉愣神了一小会,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判断——刻奥希真的没有许愿吗?
为什麽他的眼神充满了仿若所愿皆得的满足?
赫琉在那双烈橙色的眼眸当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时诸多思绪划过心头。
刻奥希执意要带着他到这里过生日究竟是为了什麽?明明什麽都知道,却为什麽又什麽都不愿告诉他?
他想要送什麽礼物?他想得到什麽礼物?
赫琉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爱人了。
刻奥希用手掌贴上他的脸,轻轻说:“不要慌。”
“继续走。我说过,这次冒险最多会有些魔力损失。我们很安全。”他笑了一下,“前所未有的安全。”
“往前探索吧,赫琉。”
他的安抚无源无由,却让赫琉骤然平静下来。赫琉找了一下合适的姿势,把脱力的刻奥希背起,感知着絮状的魔力流动往洞窟深处走去。男人在他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接着像是忽然放松了神经,闭眼睡了过去。
“刻奥希?”
赫琉有确保文字出现在刻奥希绝对看得到的地方,但他没有得到回应。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相互交错,混在赫琉格外沉重的脚步声里——刻奥希真的很重,若非赫琉经常和他一起锻炼,还真没法背得动他。
安静的洞窟内,有别的声音正越来越清晰。湿润的水汽像欢腾着迎接客人的侍者排成两道,留出一条宽敞而明朗的通道,自通道中,传来细小的叮咚声。
那是流水淌过岩石丶激荡碰撞发出的声音。
赫琉停下了脚步。渴欲之泉似乎在邀请他,但他想不出他受到邀请的理由。
丰淡之所以能见到泉水,大概率是因为她怀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思进洞窟。但他自深入洞窟後可什麽都没想,一心一意地关注着周边的人和景物,内心比刚出生的婴儿都还要澄明,渴欲之泉有什麽理由关注到他?
赫琉思绪一顿,偏过头看向背上的刻奥希。对方睡颜恬静,什麽也不告诉他,故而也阻断他思虑的源头。
而他有所顾虑的残疾一事,也在刻奥希“我对改造你没兴趣”的宣言下坠入心湖最底处。
赫琉现在没有愿望,因为他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