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你们穿越者不会自然死亡,也不会老。我没把那些写进信里,也没告诉你,那天我走後有多少疯狂的想法……”
赫琉呼吸加重了些。他的目光穿透刻奥希烈橙色的眼,望进他心底最原始而无法改变的渴望——他其实早该看到的。
刻奥希握住他的手:“长生种和短生种之间的爱情注定悲剧,就算他们之间的感情能跨越时光,跨过一切沉重的事物,也依然是悲剧。”
“但我想要你,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然後等我死去,你也别想从我身旁逃开。”
若人世间没有永恒,我便化作永恒。
“所以我能理解你想要在我…厌倦後离开我。”刻奥希移开眼神,“你有更多选择可选,更多风景可看,我不会反对。”他不该阻止赫琉…本来是这样的,本来他应该什麽也不说的。
让矛盾隐于幕後,陷落在几十年的温柔梦乡,这很简单,毕竟他们心意相通。
但是为什麽他就是很难在这个人面前控制住自己呢?为什麽他会期待坦明一切後,这个人会给出他想要的回答?
手上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刻奥希对上赫琉发亮的靛青色眼睛。
赫琉牙关一紧,狠狠捏上刻奥希的手,将刻奥希的注意力抢夺过来。那些无声的嘶吼怼在刻奥希眼前:“不是这样!”
许许多多的“不”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空,横亘在赫琉与刻奥希之间。刻奥希睁大着眼,终于有不一样颜色的字体缓缓飘到他眼前。
“你死了,我也会去死。”那抹蓝像深海里的一个波浪,漪动下,赫琉的神情平静,却仿若宣誓的郑重,“我知道穿越者正确死亡的办法。”
“那块墓地里的我的同乡,他们熬过最初的痛苦,做完了想做的事,就是那样了结自己。在怀表里,有人告诉了我‘死’的办法。”
“你永远闭上眼的那刻,我也会一同离去。”看到刻奥希茫然的表情,赫琉轻笑,将漆黑的窄细魔杖放到他的掌心。
对于魔法师来说,交出魔杖等同于交出自己能给出的最大信任。刻奥希眨了眨眼。
“那……”他的声音有些哑,“又为什麽要说分开?”
“我的爱让你想逃了吗?请回答我。”
在刻奥希嘴里听到“请”这个字的感觉很稀奇,赫琉拉着刻奥希站起来,同他行走在静谧的夜里。
男友偏高的体温和激昂的脉搏通过掌心传递过来,却没有更多言语,赫琉很难想象刻奥希到底如何控制住情绪保持安静。
想要安抚,他心念一动,让身旁出现一串发光的文字:“我没有怕。我需要一点时间组织语言,先陪我走走吧。”
“然後,我会告诉你的。”
“好。”
已经入夜,四周很暗,寂寥无人。没有正常人会想着在这种夜里出门,毕竟就算魔物减少,这样的年代里,夜晚依然与危险二字并行。自然,对两名高级魔法师来说并非如此。
刻奥希点燃一缕火焰,让它飘在赫琉身前照亮脚下。
火焰在夜里显得比白日要亮,赫琉看着这团火,莫名想起两年前荣礼旦上的灼热注视——他望着刻奥希,像望着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笑了出来,忽然哼起了歌。功能障碍的声带不好使,嗓子里冒出来的声响并不动听,更像杂乱无章的呓语,却安抚了身旁人的情绪。
赫琉感到刻奥希改变了牵手的姿势,让他们十指相扣。
气氛已经足够放松,他的勇气业已积蓄完成。一个个文字蹦了出来,组成句子。
“我其实不懂得爱,也不知道怎麽爱人。”
“曾经的那个我一直孤身一人。妈妈不在乎爸爸花天酒地,随心所欲地生活,爸爸是名利和欲望的奴隶,我只是他们一次玩闹般尝试带来的附属品。”
刻奥希尝试着开口:“他们收养了你,给了你富足的物质条件,却不爱你?”
赫琉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很多人都说,他们非常爱我,我很幸运。”
“别人怎麽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感受。”
“那…那应该,是这样:我的家庭里没有爱。”
由魔法塑造的丶本质是画的字句在夜幕里织就心语:“我擅长观察。各种人的心情,在我面前都很透明,也许是见过许多激烈情绪的原因。在人的庞大情绪面前,太阳升起时的薄红丶池塘上的波光是如此简单而纯粹。”
“可是爱美的爱,和爱人的爱,是同一种爱吗?”
赫琉摇摇头:“我已用我的一生给出答案,这两种爱不一样。我终其一生追求属于美的永恒,却从不曾触碰属于人的爱意。”
“在地球那边,我没有画过一幅真人画像。在画里,我的自我太强,让他人走进我的画既让我不适,也很恐惧;我惧怕以我浅薄的共情擅自描绘他人的样貌,更害怕在画别人的过程里看到我是个多麽空洞的人。所以尽管我画过那麽多画,却只画过想象的人。”
刻奥希:“你不空洞…你不是还画过爱菲西斯吗?”
啊,那个热忱自由的“游侠”。赫琉苦笑:“那时我还没恢复记忆,送她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现在,每当我坐到画板前,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某块是缺的。”
“我画不来别人了,一笔也动不了。”
“刻奥希。”赫琉停下脚步,望着刻奥希,“过去追上了我,我依然爱你,却没法看清这种爱能否贴近我画里的那种永恒丶和你想要的永恒。”
刻奥希张口,嘴唇却被赫琉的手指按住。字迹仍在浮现:“所以我想要放弃。在自己的情感还真切的时候,在成为你的拖累之前,离开你,就让这份感情停留在能够入画的模样……”
手指被咬了,赫琉吃痛放开手的同时,肩膀也被刻奥希按住。
刻奥希抿唇:“你就这麽不自信吗?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吧?”
赫琉有些郁闷:“要不是你太在意,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额头被戳着注入魔力,写字无法继续,赫琉见刻奥希拧着眉毛笑,恼羞成怒一般,只好摊开手讨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