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旋律…不适合跳探戈吧。缺了节奏感,拍子太慢。”
“嗯。习惯就好,我们的旋律,没有拍子合上才是自然。感受就好。”
赫琉闭上眼。垫步,侧身,旋转,小跳。没有视觉支撑,他像飘在空中的鬼魂,只随着自己的意念独舞。可睁开眼,男人的平静面孔近在咫尺,他完美地跟上自己所有的节拍。
像极了另一个人。
“上次就想问了,你是找到能尽情爱的人了吗?”男人说。
“嗯。”
男人叹了口气:“我还没找到。你骗了我。没有阴雨天的太阳。”
赫琉看他:“你可以画一个。”
“我画不出来,也不敢画。”
“真羡慕你啊。”男人喟叹。他揽着赫琉的腰,悄然改动了舞步,赫琉没有障碍地跟上新的步伐。
“凄惨,这是上次你的评价。”
“唔…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无论发生了什麽,你到底还是找到了能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不是吗?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比我好太多了。”
“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会失落吗?”赫琉伴随乐声偏头,两三个垫步跟上节拍,面无表情,“你拥有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会羡慕的东西,你如此自由。养父母,虽然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亲人,但他们毫无保留地给你一切,只因你的确值得。朋友,抱着各式各类的目的接近你,他们很友好,虽不能交心,也可以成为你的社会联系。”
“你摒弃所有外界施加给你的压力和限制,你自在地徜徉在钟爱的绘画领域里,所有人都为此庆贺高兴。”
“那麽,代价是什麽呢?”男人轻声说。
赫琉没有回答。又一轮重复的舞蹈。
男人低声:“我消失在这里,是世界的损失,却从来不是其他人的损失,也不是我自己的损失。我从来无关紧要。”
赫琉:“从来渺小,便要甘心无声息地消失掉吗?”
男人喉间摩擦,讥讽地笑了:“这话由你来说,不合适吧?穿越到别的世界,你有真正失去什麽吗?”
“没有。”男人面色骤然冷漠,“没有。你不在意任何东西。太搞笑了,评论家吹你的画里有着怎样怎样的感情,他们不知道,你的画里空无一物。”
“美与丑,卑劣跟高尚,吵闹和安静,生命和死亡…那些对立统一的东西,在你眼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是这种渗透骨髓的冷漠造就了你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风格和流派,你心知肚明。”
“你不会後悔逃走,又为什麽要回头看呢?明明那里什麽都没有,对吗?”
赫琉张了张嘴。
良久,他回应:“就算一无所有,就算支离破碎,那也是曾经的我,是我必须取回的东西。”
“哪怕想起一切,你会失去爱上别人的能力?哪怕你会如我一般被画笔禁锢?”
“你舍得吗?”男人紧紧盯着赫琉。
那双漂亮的眼睛,尽管有了时间的磨损,却依然美丽。赫琉眼角微微抽动。
他清楚男人在说什麽。地球的一切对“他”来说,没有多少可以留恋,“他”正在丧失留恋的能力。相反,失去记忆的他,在大陆上活得很好。
忘记一切痛苦,留下的只有安然。异界的太阳照常升起,爱他的人始终如一。
直到过去的影子找上了他,好奇心和探索欲将他驱离正确的道路,予他迟来的无边苦刑,也赠他一轮永恒闪耀的…阴雨天的烈阳。
赫琉几乎以为,那就是他的归宿。
可残缺的人无法奉上完整的心脏,世界和世界间的隔阂无论两人再怎麽淡化也无法消失。若他逃避过去的自己,逃避地球的一切,他固然能在一切风波结束後过上安稳的日子,却也注定背叛曾经做出改变的自己。
这一次,他不能逃离。
不是因为,能带着他远走高飞的人正被责任束缚,第一个走上了战场。而是因为,穿越的真相肮脏,死去的人注视着他的选择。
你要漠视我们的死吗?两侧的亡灵流泪询问。
魔法师们为了应对泛滥的魔物改动了时空魔力场,地球的灵魂掉进实验小动物丶魔兽和魔物的躯体。强烈的魔力排斥反应下,宿主被杀死的同时,大部分异界灵魂也无法存活然後,大幅改变的魔力场被短视急切的权贵铺设开来,异界灵魂来到智慧生命的身体,只有极少数挨过灵魂搅乱丶魔力灌身的酷刑活了下来,却也要被迫面对完全陌生的异界和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强大的魔物数量骤减,和平似乎就在望得着的地方。比起未来会因此活下来的人们,如今正在发生的和以後即将发生的穿越惨死好像微不足道。
大陆历2年的魔法师做出了选择。他们把研究做了下去。
阿朵瑞切有反抗之志。在当时的局面下,她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彻底改变研究走向的人。而亚拉伯罕替她做出的选择,是第三个。
亚拉伯罕真的一无所知吗?未必。当人类尸体被送进研究所的那天,就注定了“我们杀死魔物的同时也在杀害一些未知的智慧灵魂丶大陆的和平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骨之上”会成为衆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是一出完美标榜了正义的悲剧。它的馀响延续到120多年後的今天。
研究员亚拉伯罕那时只是没有阻止,以及和朋友聊了一个故事罢了。
後来他死在孟鸠手中,嘴角含笑。赫琉想,他终于明白那时老人安详遗容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