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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听逝者恸哭(第3页)

“第三,什麽都不做。这样我会继续穿着那件礼服,别人不会发现那点儿脏东西,就算发现了也只能赞叹礼服的美丽昂贵丶和它让整个宴会多麽熠熠生辉。我什麽都不会失去,就能享受礼服给我带来的一切,除了我会永远对那点脏东西深恶痛绝。”

“你是我的朋友,我会认真听你的建议。帮我选一个吧。”

她的眼里生着从绝望里绽放的繁花,她静静等待。

赫琉听到亚拉伯罕的回答:“第三个。”

“衣服脏了就脏了,我们没有那麽多衣服换,得珍惜能穿的衣服。”

阿朵瑞切勉强笑了一下:“他们说你是乡下来的魔法师…你说得没错,这点我倒是没考虑到。”

“吃饱穿暖,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了生存下去,我们没有那麽多选择。我想要未来的人能有更多选择,为此,忍受一时的妥协是可以接受的。”亚拉伯罕说。

“我…”阿朵瑞切看起来想说什麽,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笑了笑,“谢谢你的建议。”

她在笑,也在哭。

亚拉伯罕关切问:“那要不去酒馆喝一杯?”

阿朵瑞切狂笑起来,紫发在夜风中飞舞:“不用了!”

没做任何告别,她消失在黑暗之中。这回,亚拉伯罕不会再找到她了。

赫琉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他想着那双流着泪的眼睛,吹了一会儿夜风。

阿朵瑞切失踪了两天,再一次露面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衆人印象当中,副魔导士雷厉风行,做事干净利落,原则分明,赏罚有度,可在她疑似“发疯”消失的两天後,再次回来的她竟多了几分“女人味”。

“我看到她对着镜子发呆…而且她居然会编辫子了!虽然只编过一次……”

“说话也温柔了一些。上次我报告交迟了,她居然没罚我,但听说後来莱尔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滚远点思春期单身魔法师!嫌被揍得不够?我看她回来武艺一点没落,照样能把人揍翻!”

“…你那是已经领会过一次了吧?”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阿朵瑞切消失的两天都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回来後满身伤口的来源。最近有些研究员告老还乡,所有人也都认可他们“已经做出足够多贡献,有些累了”的说法——有时候,适当的沉默也是艺术。

赫琉听了很多传言,记得的却越来越少——他又开始撑不住了。

但这次,他心里有数。高度参与实验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把握实验进度,他知道,今天下午会有新的研究对象加入项目。

事情的起因是某个贵族领地里莫名其妙出了些死状奇异的人,有被差遣的魔法师去察看状况,却发现这些人的死状跟实验品如出一辙,并且感知到附近魔力场的异常。心慌之下层层上报,于是研究就多了个子项目。

赫琉主动申请给这个项目打杂。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就是真相拼图的最後一块了。

他打算见完被送来的尸体就离开怀表空间。

而等到他真的见到时,却又舍不得离开了。尸体并非尸体,那人还活着,只是浑身血流不止,既没法说话又没法工作,被家人遗弃,卖给了领主,发挥了他可怜一生的最後一点价值。

他的父母会因用第四个瘦小儿子换来的12个银尼第一次感激他的诞生。

前来交接的魔法师接受了意料之外的收获。活的,应该比死的更能研究出来些什麽吧?反正这样子,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死前能贡献些什麽,那简直太赚了。

躺在发亮的魔法阵中央,男人被裹在厚厚的绷带里,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绷带很多,有些遮挡了魔法符文,但不用那麽多绷带,血也会污染符文。赫琉被叫去整理一下。

他对上了男人的眼睛,无光的,绝望的,灰暗的。然後那眼睛里最後一点光亮被死亡啃食,变得黑茫茫一片。

男人的瞳孔扩大了。

到死,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赫琉无法从他的表现得知他在何种痛苦中死去,但他的记忆里,那种痛苦如影随形。他看了尸体一会,整理好散乱的绷带。

研究员叫起来:“好了,数据采集到了…嗯?”她的表情变了,惊疑地看向身边的同事,发现大家都是差不多的神情,有些甚至流露出“终于到这天”的释然情绪。

赫琉在小声焦躁交谈的人群里发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的阿朵瑞切。

她看到了“亚拉伯罕”,有些慌乱地想要躲避,却在发现亚拉伯罕也看到了自己的一瞬,神情从微妙的慌张自然过度到从容当中带着些许凛然,然後站在原地等着亚拉伯罕主动靠近——就像是什麽都还没发生时,亚拉伯罕最熟悉的那个阿朵瑞切一样。

赫琉目光落在她指尖缠绕的绷带。

头痛欲裂,赫琉不打算停留了,所以他深沉地望向“阿朵瑞切”,放肆地撕掉所有面具,轻声问出一句话:“你听到他们的哭声了吗?”

阿朵瑞切显然有些茫然。她不记得亚拉伯罕这个人是“罪孽派”的,但仍尽职说出她该说的话:“不要想太多,好好完成工作。实在难受的话——”

“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她微笑。

赫琉看了她一会儿,掏出怀表,画下第六个古老符文。

回到书房当中,夜仍旧静谧,魔法灯稳定散发光辉,照亮房间里的景象。赫琉揉了揉眼睛,没有梳洗入睡,走到门外,眺望远方影影绰绰的屋舍和山脉。

没有魔物嘶嚎,也没有盗匪横行无忌,这是个和平的时代,魔法为其增辉。血腥跟残酷都埋藏在历史当中,不去看,便不会被鲜红溅到面颊。

屋外小池映明月,繁星皆相随。

但赫琉第一次对这熟悉的景象感到陌生,非常陌生。他坐在门槛上干呕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晚上没吃饭,吐不出什麽。

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他关门回到房间睡觉,花了很久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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