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被她抛了过来,赫琉连忙接住。金色怀表安静地躺在手心,没有半分魔力波动,甚至坏了似的,指针卡在一个地方滞涩不前,也没有指示时间的标识符号。除却观赏性,它的确一文不值。
但也切实是无价之宝。
赫琉轻轻地呼吸着,感受亚拉伯罕内心的安宁。
母亲是一位机械师,手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她在牛棚里难産,生下亚拉伯罕就去了半条命,没养育他几年撒手人寰。离世前,她仍醉心摆弄机械零件,经手的最後一个委托是修好这块怀表。
她抱着亚拉伯罕入睡时,常絮叨她有多喜欢这块表的机械构造,一定要在死前将它修好。她没能做到。
委托人知道机械师去世的消息,叹了口气。“反正修不好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我看,除非奇迹发生,这玩意都不会再有用了。看你可怜,送你吧。”他取走了预付的委托金。
後来,亚拉伯罕决心完成母亲生前最後一个委托。机械师没给他留下什麽,却令他意外得到了“待兑现的奇迹”,于是他开始追逐奇迹。
赫琉心念一动。他有种预感,修好这块表,他就能离开这里。
他对克里斯太太微笑:“谢谢您。我这就给您拿那些魔法素材。”
他开门进屋,看到满墙怪异却蕴含奇妙规律的符文时面色不变,径直朝放在床底的杂物箱走去。克里斯太太担心他耍花招,跟了进来,再次看到密密麻麻的符文时还是打了个寒战,嘴里小声念着:“怪胎。”
在看到赫琉连解好几道符文禁制後,她总算相信箱子里的东西十分值钱,拿到手後心满意足地离开,走前叮嘱赫琉一定要在明天搬走,最好什麽都别留下。
赫琉花了些时间收拾屋子,一小时後,屋子变得空旷,墙上的符文更显诡异,盯着看时好像在缓慢蠕动。
赫琉在桌前坐下,把怀表平放到桌上钻研。瞎折腾了十几分钟,他一无所获,亚拉伯罕的身体没有提供任何帮助——明明之前解禁制时,身体自发动起来施术,现在却像是缺了关键零件一样卡了壳。
赫琉有些累了,下意识把怀表揣到兜里,熟练地将表链扣到衣服扣眼里。他愣了一下,注视衣服上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做出来的扣眼几秒,很快顿悟过来,明白了怀表的正确佩戴方法。
真奇怪,他把表链绕在手腕上那麽久,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赫琉不知道某人觉得他那样戴怀表挺可爱的,只当是旁人照顾他的颜面。
蜡烛的微光摇动着,一滴蜡油滑到了桌子上。赫琉深深呼出一口气,从一旁拿起了符文师的魔杖。属于亚拉伯罕的肌肉记忆正缓缓牵引他做出预定的动作。
墙上的符文蠕动愈发明显,一个个亮起,把屋子照亮。蜡烛分散在这些光里,倒像是白色幕布中的暗点了。
亚拉伯罕为何要在自己的屋子里画下那麽多符文?赫琉想,讨伐魔物这件事,或许早在几周甚至几月前被列入了亚拉伯罕的代办清单。
赫琉没有翻开已被收在行李箱内的魔法书或笔记本,脑内模糊的感觉让他有所预料。不必翻开纸页,他便清楚魔法书字段之间整齐的笔记和批注,知晓笔记本上清晰排列的事项:
1:继续学习符文魔法,争取年底达到中级水准。
2:清理村中魔物,如无危险,取魔法素材做法协入场券。
3:寻找那位传说中的幽灵……
亚拉伯罕早做好打算,欧瑞拉的建议不过是锦上添花。赫琉静坐在桌前等待,不一会儿感知到粘稠的魔力波动,他站了起来。
空气鼓噪着,在耳畔嗡嗡作响。一个扁长的魔物顺着半开的窗滑进屋内,头朝地无声坠在地上,紧接着便要往床底钻。
像是意识到什麽,它四肢伏地爬行的动作停住,忽然令僵硬的脖子扭曲地擡起,露出一双全黑的复眼,视线锁定到握紧魔杖严阵以待的赫琉身上,发出近似嬉笑的细微窸窣声。
赫琉明白它的轻视。如今的亚拉伯罕不过一个初级魔法师,魔杖都是租的,更别提比起纯血魔物根本不值一哂的魔力量了。
但是,符文的魅力在于未雨绸缪丶厚积薄发。
魔物站了起来。那是一副堪称魔魅的女性躯体,浑身赤裸,皮肤上爬满黑色的诅咒图腾。它双臂上举,一手搭在脸上,擡起下巴,吐出画着紫色同心圆的舌,勾唇予以蔑视。
就在这一瞬,它像只壁虎攀附到墙壁飞速贴近赫琉。看清赫琉的神色後,它面上划过困惑——这家夥,为什麽没被法术迷惑?
“妖女”狩猎时常不需要动武,它的食物们会受扩散在空气当中的魔法迷惑,恍惚地主动献上心脏与脑髓。
赫琉的心绪没有半分波动。魔物的奇妙体香灌进鼻腔,亚拉伯罕的身体有些许晕眩,但魔抗高得要命的赫琉甚至没能发现魔物藏匿着的小法术。安静地观察着远古时代的魔物,轻轻敲击魔杖。
刹那间屋内光芒大作,攀附在墙壁上的符文同时跃出墙面,将魔物死死束缚。魔物依然从容,它扭动身躯,挤压丶变形,从符文之间的空隙钻了出去。
这一挤一钻,它皮肤上的图腾被翻开的血肉破坏掉。像是愤怒于赫琉破坏了它的美丽似的,魔物尖啸一声朝赫琉扑来。
赫琉及时躲避。猛地伸长的猩红舌头离他很近,赫琉闪身之际,魔杖触及地板上的符文。
几道锁链拔地而起,霎时将魔物洞穿。
“妖女”挣扎了几下,动静渐渐小了。赫琉谨慎地放法术检查,确认魔物的死亡,这才靠近用小刀割下那段有紫色同心圆的舌头,将其装进玻璃瓶里,熟练地设下符文禁制。
舌头在瓶中慢扭几下,终于被魔法镇压,成了纯粹的魔法素材。“妖女”的身体化作魔力散在空中,符文锁链完成使命,一瞬破碎。
赢了。
整场战斗当中,赫琉所做的不过是啓动早早画好的符文阵而已。他把魔法素材收好,又清点了一遍物资,收拾好房间後,赶在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告别了克里斯太太,背着大包裹敲响了欧瑞拉的房门。
欧瑞拉这时还没睡,看清楚赫琉一身行头,有些茫然地点了两下头。
“这丶这就杀掉了?”
“嗯。那东西很强,我提前设好了针对的符文阵,不然根本伤不了它。好在没出大岔子,它吃太饱,没多少警惕心。”
欧瑞拉嘀咕着:“要是村外的魔物也像是这家夥那麽蠢就好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一盆水解决不掉火灾,就在今晚,仍有人在失去生命,甚至都不会成为报告给领主的消息里的一串数字,而是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
欧瑞拉:“现在走太危险,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东西等着索命。你知道我指的不止是魔物。进来吧,我留你住一晚,白天再送你去星罗城法协那儿。”
他的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赫琉枕着腐坏木头的气息入眠。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摇动的丶温柔的火焰包裹着他,于是他安然度过微缩世界中的第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