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奥希顶着大写的问号,刚要反驳就见千珏捂了半张脸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你们…咳,场景太那啥,同时出现在视野里影响我发挥!”
刻奥希大感荒谬,又怕担心赫琉的治疗,只好带着一肚子牢骚,轻柔地带着赫琉的手放到千珏附近,等到千珏在赫琉手上写好字,赫琉也点头回应後,就一边去了,远远望着这边观察二人动静。
赫琉能感受到周围还有别人在。
说不惊讶肯定是假的。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合理。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刻奥希不一定能在海里活下来。
只是,仍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之後得表示感谢才对……
赫琉的意识变得昏昏沉沉。迟来的伤痛症候总算找来,他想睡,但下意识觉得不能睡,于是把魔杖捏得很紧,用硌手感提醒自己。
千珏目光在赫琉的魔杖上游移一会儿,声音很快恢复平静:“所以你就是刻奥希提到的结婚对象?一个绘法师?”
赫琉犯困地点着头,千珏知道他此时什麽信息也接收不到。
“两个男人…你们有想过会惹来多少麻烦吗?”想到自己曾亲见的衆多惨剧,千珏低声骂了几句,又自顾自说服自己,“算了,总归与我无关。而且你们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呢。”
他银白色的魔杖在赫琉身侧停下,勾出一个漂亮的停顿符,擡头望笔下杰作,见一颗巨茧将赫琉包裹,满足地笑了笑,几秒後又陷入困惑:“你到底是怎麽掉进来的?”
千珏之所以说想害刻奥希的那个人博学,不仅因为他的处理相当高明,而且因为,他寻找的“落点”太精准了。天空和海洋的交界处,非对大陆万分了解之人不可洞察,更何况据刻奥希所言,那是在短短五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没有借助任何魔法道具的帮助,犯人对“真实的地理”了解到了什麽地步可见一斑。
也正因如此,从未踏足过极北之地,却独自直接找到这里的赫琉才显得那麽特殊。
“难不成……”千珏凝视大白茧,“你也是从通道进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沉默下来,瞳孔颤抖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要给茧加魔力,魔杖挥过便是海水涌动,化为色彩纷纷汇入法圣规定的终点;但还没有完结,千珏做完这些,忽然迷茫地看向周围由他亲手绘制的墨迹森林,犹豫地擡起魔杖对准了一颗树。
没过多久,魔杖又放了下来。
千珏叹了一口气:“就算被选中的不止我一个又如何呢?”
他摇头晃脑又微笑起来:“我是特别的那一个。”
命运的囚徒,背着锁链往既定之途终点蹒跚而去的苦行僧。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功绩,更不会有人赞颂他的名。
千珏百年前无意闯入极北之地最深处,看到自蔚为壮观的海龙卷中心生出一束晃眼的黑光。他顺着黑色看去,却看到五彩斑斓,魔力的混乱扭曲不可名状全都浓缩在呼啸着的灾难当中。
那时他没忍住,想要退後,可没过多久恐惧变为了担忧:海龙卷正在变矮,像是黑天将要坠落到无垠海面。法圣的知识库存让他迅速想明白事情关窍,他们的世界只是魔力宇宙里的一个点,微不足道的一个空腔,渺小又不稳定,说不准什麽时候便会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笼罩大陆的魔力彻底淹没。
届时,生灵无存,世事消弭。
千珏为得出的结论颤抖不已。他侥幸地看向远处的海龙卷,期盼他所见的毁灭前兆不过是幻觉。他失望了,他跌坐在地上往後退去,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要把此生剩馀的呼吸次数全部用掉。
为什麽偏偏让他看到这些?为什麽要在他已决定抛弃一切的时候告诉他世界的真相?
为什麽选择他?
时间在重大决定做出的那刻无比漫长。千珏站了起来,迎着风暴投身于新的使命。
世人不会知道在世界尽头,那个失踪渎职的法圣替他们承受了天空海洋合二为一的压力,也不会知道他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孤独在海底支起撑天稳海的天柱,作为沉默的守护者一待就是百年。
他来时29岁,现在也还是29岁。魔法冻结了他的生命,命运冷酷地要他于此处终了,度过下一个百年丶下一个千年……
不公吗?沉重吗?多少怨恨已在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前被千珏咀嚼干净了,如今的他内心什麽也不剩。
他看着白茧缓缓裂开,缠在赫琉身上的丝线散在水里,很快扩散到海沙之中,变成领域养料的一部分。
一截白皙的手臂抓着残茧剩馀的部分探出来,墨色的发丝飘散着,像海里盛开的一朵黑色的花。千珏对上一双靛青秾丽的眼睛,对美的感性认知一瞬压过千言万语。
他丶他们不属于这静寂的海渊。千珏的心绪沉下来。
赫琉从茧里走出,眉眼含着真诚的弧度,在水里写出字句:“谢谢你救了刻奥希,也谢谢你救我。”
“啊……”千珏无措回了一声,“不用。我还得谢谢你们让我不至于彻底丧失人性呢。”
赫琉面上疑惑。千珏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自高天垂下来的蜘蛛丝,希望和绝望并存。他看着赫琉的视线炽热到让赫琉感到轻微不适。
“请问你是?”赫琉又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