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可能存在问心杯画展的影响因素,但信寄到赫琉这儿已能说明问题。
风向正在变得对魔法师不利。
赫琉进到屋内,摸着下巴想了很久,等到房门两声轻响。他开门,对上采蒂浅紫色的眼睛,仿佛又听到了她一年前的那句话:“你可以做很多事,所以大胆点!”
采蒂对上赫琉的眼睛:“你打算怎麽做?”她没有带其他人,仿佛只以“赫琉的朋友”的身份前来拜访。她知道赫琉去极北之地的打算,这在赫琉的朋友圈子里不是秘密。
所有人都明白赫琉和刻奥希之间的羁绊。没有人敢和只能写字的赫琉对峙——当他们崩溃地大喊大叫时,赫琉仍在不慌不忙地书写,那种心理上的巨大压力,仅是设想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所有人都是刻奥希。
正因,不是所有人都是刻奥希。
朋友们保持了默契的安静,只频繁现身在赫琉周围,换着法子邀请他去这儿去那儿,却只能得到相同的回应:“对不起,我比较赶时间。”
所以采蒂拜访的目的,不是劝赫琉放弃。她在问赫琉如何面对自己身上承担的责任。
赫琉微微一笑,请她进屋,搬出一个纸箱。
采蒂探头去看,惊骇令她的面孔十足的扭曲。
纸箱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手环,魔力波动正潮汐一样一阵阵拍打在采蒂的脸上。
一箱子的空间手环!
“这儿有一千幅法术画。”赫琉平淡地写着,“你知道怎麽用更好。”
采蒂忽然闷哼一声,像是大哭之後的一声抽噎。她哑着嗓子,声音颤抖:“你犯规啊!犯规啊,赫琉!”
恐怖的画作産量,恐怖的术绘技巧,恐怖的未雨绸缪,恐怖的赫琉。好似他本该活在天上,不该来到这满是凡人的人间。
赫琉弯眼:“你知道该怎麽做。我相信你。”
采蒂带着箱子离开了,她头也不回。
赫琉倒有些无可奈何了。为什麽每个人都觉得他不能活着回来呢?为什麽所有人都认为刻奥希已经死去了呢?
他不知道,他的这种盲信才更加骇人。大陆人都对离别有准备,唯独赫琉,他不肯接受离别。
赫琉带着廖欣来到兰斯家族控制的传送魔法阵。护卫拦住了他们,看到赫琉手中不化的冰晶才放行。
人脉丶话语权实际上都抵不过对各种资源的实际控制,兰斯家族的基底在于他们对魔法的完美利用。空间魔法结合符文魔法可造传送阵,幻术魔法结合符文魔法可造讨人喜欢的奢侈品,元素魔法攻基础资源,咒术扫清阻碍力量。当然,一切得以进行的前提便是他们对北境数个大型传送阵的实际控制。
刻奥希还没有他们家这种程度战略资源的掌控权,赫琉走的是刻里玛娅的渠道。
刻奥希有介绍过他的家人,却不怎麽乐意让赫琉跟他的姐姐丶哥哥见面。刻里玛娅至今仍只活在他的口中,却已有了冷冽的形貌。
赫琉以为刻奥希失踪的消息会令兰斯家动荡一段时间,可实际上,什麽也没发生。兰斯的巨大机器不会因幼子的离去停止运行,甚至就算新一辈的三人全部不幸死亡,也会有旁系的人顶上,这就是老牌魔法贵族的从容和冷酷。
得知赫琉要去极北之地找刻奥希,刻里玛娅寄来一块冰晶,借给他传送阵的临时使用权。
“记得还。”信件里她多费口舌说。
活着才能还,刻里玛娅是第一个认为他能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同样不觉得刻奥希还活着。
信件里还有这样一句话:“牌位摆好了,有空来看。”
赫琉对此不做评价。
他坐在小木亭里喝了一口茶,等待传送阵的啓动。廖欣抱手靠在墙上,神色恹恹。兰斯家的传送阵不需要人站到法阵中央,但同时也丧失了一些魔法的仪式感。
喝完茶,赫琉擡头,看到一只虫子趴在窗户上。近视一年来严重了点,他眯起眼仔细看,认出那是一只黑色翅膀的闪蝶。
蝴蝶被魔力波动惊动,扑腾着飞走了。赫琉品着喉间的回甘,忽然感到十分平静。
半小时後,廖欣向长沛雪原的守关人出示了白金冒险家证章和全套程序文件。
寒风扎着赫琉的脸,他踏上极北之地的冻土,已闻到海风特有的气息。
那匹一路跟着他们的黑鬃骏马被廖欣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跑走了。廖欣白色的头发飘扬在狂风中,对赫琉招呼道:“上来。”
她变成了一头白狮。这是血脉至纯的兽人才有的天赋。
赫琉没有犹豫,跨上白狮的背部,没一会儿就感到四周荒寥的景物飞速倒退。
有魔物闻风而来,却被狮子甩在了身後。
他们在极北之地上狂奔,如一支利箭射入代表地图最上方空白的未知之地。
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不可感知。赫琉对色彩的敏感度让他发觉天空正在变暗,那种灰度像是橡皮无章法地抹在一幅完成度极高的素描上,肮脏模糊。
廖欣狮身起伏变慢,最後停在一颗十人环抱粗的枯树桩後,重新变成人身,狮尾烦躁地打了几个摆。
“诺。你走吧。”她扔给赫琉一把剑,“刚到手的好货,拿去防身。”
赫琉点点头,转身看向前方涌动的雾气。空气中的魔力变得浓稠,他的脸上感到些许刺痛,却无比心潮起伏。
他握着剑柄,走入黑色的雾,心里却看到火光。
狮子的咆哮消失在极北之地的荒原,一声送别。而一把漆黑的大伞在她走後停在了枯树桩旁,阿道尔望着赫琉远去的方向,拨弄了两下自己开始融化的金发。
“好运,赫琉。”精灵消失在黑光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