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的船撞上了冰山剩下的部分,所考虑的不再是船上忽然跳海的入侵者,而是握紧船舵,祈祷这艘船足够坚实,活过这次史无前例的撞击。
当然,赫琉能做的不只有祈祷。
他産生了幻觉。
也许是噬心魔的操作触发了某种机制,他记忆里那部分和“大陆人赫琉”对不上的丶关于陌生女人询问他“为什麽想要画画”的对话,阴差阳错地匹配上了地球知识里合适的地点丶相关的概念,随之从他的深层意识里拖拽出更多……
充满设计感的长条形天窗斜开在头顶,现代建筑特有的方直和浅系暖色调装修切分这个过于宽敞的房间。这个空间忽略掉填充的突出墙体丶装饰盆栽丶家具和各种设计师奢华的奇思妙想,粗略类似一个侧放的直角三棱柱。
向下的楼梯在赫琉身後约10步的位置。
赫琉正视前方,瞳孔缩成一个小点,急促地呼吸。他真的在呼吸吗?
他抓住身侧最近的物什,这个动作令他和幻觉世界建立起联系,也让他在意识风暴里不至于失去所有锚点。
那是一只獾毛画笔,平锋扇形,很干净,没有颜料。
赫琉缓缓朝四周看去。场景的信息正在脑海加载:这是他家的阁楼,是他常用画室的其中一个。现代建筑很少有阁楼这样古老的设计,更何况,这个阁楼既现代又舒适,完全不显逼仄,空间感把握得非常好。
他很有钱。
赫琉往近处看。触手可及的架子上摆放着大牌子的手工研磨颜料盒,身旁盒子里装着画笔和画刀,刚才他就是从那里抓东西的。膝上放着一块便于置物的椭圆平板,平板上整齐摆着不同品牌的松节油和树脂,一个软毛刷戳在均匀铺着刚混合出的上光油的方形容器里。
他在给作品涂上光油。
赫琉擡头。一幅完成的油画近在眼前,矿物颜料的味道似乎透过每个细腻的色彩传递过来。画里,面貌染着虚假完美的女子朝画外人平静地投来注视,她颧骨很高,面部轮廓柔和异常,唇边的弧度恰好保持在圣母的怜悯和慈爱中央。
赫琉听到声音。
“你为什麽想要画画?”画里的女人问着。
赫琉的思维短暂停滞了几秒。他又听到端坐着的自己淡然地开口——他开口说话,提起软毛刷让上光油覆盖女人丝绸质感的衣物:“因为我想找到一种激情,让它填补我。”
光线透过斜窗照进阁楼,周遭的一切那麽静谧安详。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女人又问:“非画画不可吗?”
赫琉答:“是的,非画画不可。为画画死去也可以。”
静默持续了几分钟,在这期间,赫琉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蘸油,上油。
在软毛刷触到女人面部的一瞬,赫琉再次听到温柔的声音:“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毫无意义吗?”
赫琉笑了一下:“怎麽会。我有财富,有地位,有画笔,人们仰视我,像瞻仰一座丰碑。”
“他们谁都看不见真的你。”
赫琉的语气变得冰冷:“那又如何?我不期待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我自己。”
女人犹在自说自话:“你的画没法对这个世界做出任何改变。艺术只是艺术,少数人的狂欢,少数人的狂想,纵使你画里的感染力强到每个仔细观赏的人都忍不住流泪,又有多少人愿意驻足细观丶有哪些东西会産生哪怕一丝震颤?”
“你很少接触互联网。那些被指引的愤怒丶被调剂的悲伤丶被灌输的立场,都化为娱乐本身最纯粹的喜乐。你看到它们,看得一清二楚,却如此冷静自持。你是衆生喧闹里最安静的那个,衆人疾行里最静止的那个。这个时代不欢迎艺术。你觉得可惜吗?”
“不。”赫琉说。
“你周围的人很多,留在你身边的却很少。你的弟子打心底里崇敬你,却同所有观画者一样,不肯走进画里。你的老师曾喜爱你,可随着你的地位攀升,他们也逐渐与你疏远。你的养父母养育你,但他们彻底被金钱和穷奢极欲腐蚀的生活安放不下你。你感到孤独吗?”
“对。”赫琉说。
“假如有一天,你能真正和你画里的一切融合。在那儿,没有矛盾,没有不自洽的心灵,没有新时代的战争丶污染丶饥馑丶死亡,所有东西都保持你最期待丶最憧憬的美的模样,你愿意那麽做吗?”
“我想,那样就不是人世间了。”赫琉说。
“你真的那麽想吗?”女人困惑着。
“我想要那麽想。”
“那麽…我最亲近的朋友啊,不如放下那根软毛刷吧。人世间,还有许多,折磨和痛苦,喜悦和安逸…至少,你还想要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