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赫琉的写字板,忽然心里发闷到说不出话来。
很飘逸的字迹:“我想你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对立的问题。民衆和统治者,并非简单地站在对立面,他们的利益以某种规律纠结在一起,若无意外,统治者能轻易摆弄这些规律。”
“剥削还是造福,说到底是天平两边的利益有没有摆平的问题。如果没有摆平,会不会有人因此遭受苦难?这种苦难又是否无法借由人力弥补?我想你或许已经看过了许多这种苦难,而且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那些只是责任,而不是错误。能想到这些,并为此烦扰的你,切实在思考解决方案的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统治者了。”
“你需要的,只是时间。”
赫琉没有因为爱菲西斯自说自话很久感到不耐烦,写字板上的字像是留了很久,他手腕的劲看起来已经松了。那样一双盈着湖泊的蓝眼睛干净地望过来,像一面倒映爱菲西斯所有情绪的镜子。
时间丶时间,他怎麽说的话跟妈妈一样啊?爱菲西斯抿着唇,嗫嚅地开了口:“你能,再夸夸我吗?”
赫琉愣了一下。
“就是!”她的脸忽然变得很红,“夸夸我!有些人是需要鼓励才会很努力的!”
佣人丶长辈们的夸奖通常是敷衍,而对于爱菲西斯来说,同辈人的奉承更是令她恶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被夸奖过了。
赫琉想了想:“爱菲西斯。”他用了这个称呼。
“你不像大多数贵族,对所见的他人的苦难冷眼相对。你的心很温暖,生机勃勃,你想看到更多景色,真切地感到大家的事,都和你有关,并为此努力汲取知识。”
“少有人有这样珍贵的心灵。你已经很努力了,继续加油吧。”
爱菲西斯又把头埋了下去。
“谢谢你。”她闷声说。
两人之间的交流停了五分钟,爱菲西斯才又站起身,对着赫琉灿烂地笑:“好了,我们接着走吧!还有一大半能走呢!你要是在哪里想画画了跟我说…拉一下我的衣服就行了。”
赫琉点头,并肩跟她走在一起。
但还没走多远,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令赫琉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去看。
今天风很大,红色的发丝在干净的天空底色映衬下十分漂亮,新月草在他身旁黯然失色。翟柯丝在刻奥希身後,像是被他急促的几步超过去了。
刻奥希和赫琉对上视线,忽就停住了脚步。翟柯丝的话语还响在身後:“我就说他俩不是那回事,殿下只是爱和我们在一起…那个小画家的事连我这样住在城外的都听说了,她怎麽能不关心呢?”
刻奥希知道。看着赫琉在浅金色花海里的身影,他立刻无法欺骗自己。
他只是想见他。
刻奥希挥挥手,自然地踏着爱菲西斯和赫琉走过的道路来到赫琉身边,高兴地说:“赫琉。”
“一起赏花?”他的神情已经回归到平常的自信热烈。
“嗯。”赫琉应。
于是几个年轻人一同漫步在有分寸的自由和幸福里。翟柯丝望着那些活泼的背影,仿佛看到许许多多的影子。
于是翟柯丝大声喊着:“看好了丶走之前再跟我打声招呼啊!”
“好的婆婆!”爱菲西斯轻松地回道。
赫琉找到一处位置写生,爱菲西斯躺在草地上睡觉,刻奥希就在赫琉一旁托着脸看赫琉。
赫琉专注画画的时候真的很安静,心无旁骛,不容外物。浓密的睫毛低垂,似蝶翅又似羽扇,靛青色眼睛如同最璀璨的蓝宝石,眼睑一张一合之间,倒叫人不知该看哪样风景才好。
洁白的皓腕引着魔杖一牵一拉,绝妙的色彩便在画纸上盛开。他似美的造物主,刻奥希却非只为美而沉醉,着迷地将少年安静画画的模样记在心底。
就这样,刻奥希慢慢地想起很多事丶很多人,忽然先前的忧虑就烟消云散。赫琉才16岁,他们还有很多岁月可以一同度过,还有很多机会慢慢增进了解,何必现在着急把宝物圈在窝里呢?
刻奥希看着赫琉画完最後一笔,转过头,投来问询的目光。
不用写字板,刻奥希心里响起赫琉要说的话:“在看什麽?”
“在看一个画画专心致志的画家。”
“要是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要这麽画的话…我想烙痕会发现许多不曾关注的美丽;下次可以叫其他人一起来的,我打包票,他们肯定会喜欢这些景色——也不用怕他们吵,有我在。那会挺不错的。”刻奥希笑。
赫琉噗嗤一声笑起来。这回轮到刻奥希不解了:“你笑什麽?”
赫琉也没拿写字板,就竖起魔杖装模作样画了几个圈,这儿点点那里点点。
“啊……对了,做完这个委托就要回息襄上课了…以後拉你去出委托还得见缝插针。”
“嘶,可恶的学校!”他愤恨道。
两人再度对上视线,都心有灵犀地笑起来。咯咯的笑声飘在花海当中,还有爱菲西斯小小的呼噜声。
新月草望着快乐的少年人,轻轻在风里打了个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