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狍子屯的人起得比鸡还早。天还黑着,家家户户的灯就亮了,灶间的烟火气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缕一缕的,像一根根柱子竖在半空中。鸡叫了,狗也叫了,整个屯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中猛地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今天是大集。
腊月二十八的大集,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次。平时的大集,十天一次,买卖东西的人不少,但跟年前这次比,连根毛都算不上。年前的这次大集,家家户户都要去,买年画、买对联、买鞭炮、买新衣服、买糖果、买冻梨、买冻柿子、买猪肉、买羊肉、买牛肉、买鱼、买虾、买各种吃食,什么都买,大包小包地往家扛,好像不要钱似的。
郭春海一家天还没亮就起来了。乌娜吉在灶间忙活,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和郭小雪吃得飞快,生怕耽误了赶集的时间。郭小海也吃得比平时快,虽然他不知道赶集是啥,但看到哥哥姐姐吃得急,他也跟着急,小米粥喝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别噎着。”乌娜吉笑着说,“集又跑不了。”
吃完饭,一家人开始收拾。乌娜吉穿上那件红棉袄——是去年郭春海在省城给她买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或者赶集才穿。红彤彤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好看得很。她又在脖子上围了那条羊毛围巾,是郭小雪用卖党参的钱给她买的,软软的,暖暖的。郭春海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是乌娜吉用卖黄芪的钱给他买的,厚实得很,穿在身上像个大老板。郭安穿上新棉袄新棉裤,是乌娜吉自己做的,蓝底碎花,虽然不是买的,但比买的还合身。郭小雪穿上花棉袄花棉裤,也是乌娜吉做的,红底白花,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郭小海穿得像个小棉球,红棉袄绿棉裤,头上戴着虎头帽,是孙大娘给做的,帽子上两只耳朵竖着,额头上一个“王”字,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
一家人出了门,往镇上走。从狍子屯到镇上,有十几里山路,平时走要一个时辰,今天走得更慢,因为路上全是赶集的人,三三两两的,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赶马车的,有开拖拉机的,浩浩荡荡的,像一条长龙。认识的人互相打招呼,问“买了啥”“卖了啥”“今年收成咋样”,说着笑着,热热闹闹的。
“春海,你也去赶集?”老赵头赶着一辆马车,从后面追上来。
“去。过年了,买点东西。”
“上车,捎你们一程。”
一家人上了马车。老赵头吆喝了一声,马“得得得”地跑起来。郭安和郭小雪坐在车沿上,晃着腿,看着路两边白茫茫的雪地,心里美滋滋的。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马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想去抓,被乌娜吉拦住了。
到了镇上,人更多了。集市设在镇中心的一条大街上,从东头到西头,足有一里多地,两边摆满了摊位,卖啥的都有。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猪肉羊肉牛肉的、卖鱼的、卖虾的、卖衣服的、卖鞋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农具的、卖种子化肥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郭春海从马车上跳下来,把一家人接下来,对老赵头说“谢谢了,赵大爷。”
“谢啥?顺路。”老赵头赶着马车走了。
一家人站在集市口,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都愣住了。
“妈,好多人啊。”郭小雪拉着乌娜吉的衣角,有点害怕。
“别怕,跟着妈走。”
郭春海把郭小海扛在肩膀上,小家伙骑在爸爸脖子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嘴里“啊啊”地喊着,小手指指点点。乌娜吉拉着郭小雪,郭安跟在后面,一家人挤进人群里,慢慢地往前走。
集市上的人真多啊。有推着小车的,有扛着麻袋的,有拎着篮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牲口的,挤来挤去,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声、骂声、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让一让,让一让。”郭春海在前面开路,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先买年画。卖年画的摊位前围了一大圈人,墙上挂满了年画,有胖娃娃抱鲤鱼的,有连年有余的,有五谷丰登的,有福禄寿喜的,有山水花鸟的,有历史故事的,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爸,买这张。”郭安指着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
“买这张。”郭小雪指着一张连年有余的。
“都买都买。”郭春海掏钱买了两张。
又买对联。卖对联的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一个老先生在现场写对联,毛笔蘸墨,在红纸上刷刷刷地写,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有劲儿。郭春海买了一副,上联是“岁岁平安日”,下联是“年年如意春”,横批是“万象更新”。
又买鞭炮。卖鞭炮的摊位前最热闹,几个小伙子在放鞭炮招揽生意,“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疼。郭安买了一挂五千响的,又买了几个二踢脚,还买了几个窜天猴。郭小雪买了一挂小鞭,声音小,不吓人。郭小海看到鞭炮,又害怕又想看,缩在爸爸怀里,小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圆圆的。
又买糖果。卖糖果的摊位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有大白兔奶糖的,有水果硬糖的,有高粱饴的,有酥糖的,有巧克力糖的,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直流口水。乌娜吉称了两斤,有奶糖有硬糖有酥糖,一样一把,装进布袋里。郭安偷偷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塞进嘴里,又香又甜,好吃得他直眯眼。
又买冻梨冻柿子。卖冻梨冻柿子的摊位前,冻梨黑得像煤球,冻柿子黄得像灯笼,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乌娜吉买了五斤冻梨、五斤冻柿子,装在网兜里,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又买新衣服。卖衣服的摊位前,衣服挂了一排排的,有棉袄、棉裤、毛衣、毛裤、外套、裤子、裙子、帽子、围巾、手套,啥都有。乌娜吉给郭安买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厚实得很,穿在身上暖和和的。郭安试了试,大小正好,高兴得直咧嘴。给郭小雪买了一条花裙子,红底白花,裙摆上有荷叶边,好看得很。郭小雪穿上,转了一个圈,问“好看不?”大家都说好看。给郭小海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跟他头上的虎头帽正配。郭小海穿上,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高兴得咯咯笑。
又买年货。猪肉、羊肉、牛肉、鱼、虾、鸡、鸭、鹅,一样买了一些。乌娜吉说,过年了,得吃好点。郭春海说,行,你看着买。乌娜吉买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做红烧肉最好;买了一只鸡,炖蘑菇吃;买了一条鲤鱼,年年有余;买了几斤虾,给孩子们解解馋。
一家人从东头逛到西头,又从西头逛到东头,逛了两个多时辰,买了一大堆东西。郭春海背着大麻袋,乌娜吉挎着大篮子,郭安提着一网兜冻梨冻柿子,郭小雪抱着一叠年画和对联,连郭小海手里都抓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红汁。
“差不多了,回去吧。”郭春海说。
“再逛逛呗,还没买完呢。”乌娜吉说。
“还没买完?都买了一大堆了。”
“还差呢。给孙大娘买点东西,她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郭春海点点头,跟着乌娜吉去了卖点心的摊位。乌娜吉买了一包槽子糕、一包江米条、一包酥饼,用油纸包着,红绳子扎着,好看得很。
“再去给老孟场长买点东西。”乌娜吉又去了卖酒的摊位,买了一瓶老白干,又去了卖肉的摊位,买了一块五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