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之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到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智,在陆佳怡的抗拒态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男人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走到桌子边想再倒杯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明明知道现在什么都不做先回房间好好休息,等之后恋人消气了再慢慢缓和关系是最稳妥的方案。事情已经发生,过去无法改变。但他还是忍不住回想刚才对话的一言一句,任由情绪蔓延。颓废的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秦晋之脑中随之浮现。这段感情对自己而言,投入与收益……真的能如同当初预估的那样……成正比吗?从小到大用理性评估一切的习惯,在此刻像一台无法关停的机器,自动运转起来。他想起最初被陆佳怡吸引时,曾冷静地做过一次完整的‘适配度分析’。作为妻子,她的性格、外貌和背景都是减分项。不够世故圆滑,意味着无法在社交场和朋友圈上为他长袖善舞带来助力。长相平凡,带出去算不上多么有面子,也会拉低他的水平影响下一代的外貌。农村家庭、普通学历、基层岗位……这些标签迭加在一起,放在婚恋市场上,连他圈子里那些人的门槛都够不着。但作为恋人,这些“减分项”反而成了加分项。被动和钝感,让陆佳怡不清楚该如何察言观色地讨好,不会试探他的资产家境,甚至连他偶尔流露的优越感都察觉不到——这让他可以卸下那副时刻紧绷的社交面具。平凡的外表,意味着想要获得青睐时的竞争不会激烈,他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就能在这场追逐中稳操胜券。经济条件普通、认知水平一般,也没能抓住什么改写命运的机遇。想要留在更繁华的城市,要么靠几十年的缓慢积累,要么撞大运。这意味着,即使她隐约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也会为了现实利益和便利,选择忽略那些潜在的风险。而她给他带来的那份心动与喜悦,却是前所未有的。低风险,低投入,低消耗。高回报,稀缺,且唯一。综合评分足够高——值得投入。只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偏移他的判断。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检讨自己的态度。确实,那番话说得过于轻浮随意,也没考虑到对方的处境。即使一时被自己的面容迷惑,但那点吸引力不足以让一个偏传统保守的女人跨出防线。第二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反思了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考虑到自己只是暂时出差来这工作,很容易让人误会是要找个纯粹满足欲望的顺眼床伴,等之后离开这座城市就自然断掉。他在她眼中,大概只是一个“随时会走”的花心过客,对她的邀请也不带真心。于是他想办法延长了出差时间。第叁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开始说服自己放弃。投入的时间已经超出预期,继续加注只会让沉没成本越来越高。适可而止,及时止损,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选择。他告诉自己,一个对生活品质有要求、对未来有那么多规划和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处处平凡的普通人?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不够有野心。她身上没有多少特质,能够与他曾经欣赏过的那类人吻合。他见过太多优秀的人,出色的、耀眼的、能与他并肩或者助他站在高处的人——他从未对她们动过心。他也见过更多普通的人,不止未动过心更是嫌弃大过欣赏。嫌他们不够聪明,不够清醒,不够有自知之明。嫌他们安于现状、甘于平庸,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可陆佳怡不同。她明明也在那个“普通”的范畴里,和以往他瞥过的芸芸众生没多大差别,可他就是放不下。所以,这不对。这不合理。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才会对这样普通的她如此执着且着迷。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时,秦晋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驱散它。他从不相信那些玄乎的东西,命运、缘分、命中注定——这些都是弱者的借口,是用来解释那些他们无法用逻辑理解的事情的遮羞布。可他没有更好的解释。秦晋之告诉自己该走了,可他没有走。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留在这座城市。项目需要跟进,本地业务需要拓展,总部那边可以再协调。这些借口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他还是说了。第四次被拒绝的时候,他得知她有了男朋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结束了,目标已被他人抢先,再继续投入就是纯粹的赌博行为。秦晋之告诉自己该放下了。他嘴上说着是为了事业,把项目周期一延再延,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完善。实际上心里清楚,那些理由不过是用来哄骗自己的借口。他留在这座城市,只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又或者——是为了逃避那份被拒绝的痛心,用忙碌来转移注意力。这策略一开始还有些成效。加班、开会、出差,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确实成功地遏制了他联系她的冲动。他以为自己正在慢慢放下。但效果越来越弱。深夜回到酒店,白天的忙碌褪去后,她的影子就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他开始频繁翻她的朋友圈,看那些与他无关的动态。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即使知道这样继续下去成功率不高、反而可能自讨羞辱,他还是想见她。他还是想把她从别人手中抢过来。他打听过那个警察的情况。普通家庭,没有房子,工作忙碌没什么时间陪伴。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然后拿自己对比——名校毕业,收入丰厚,在这座城市有房有车,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他告诉自己:我能赢的。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学业、事业、地位,只要他想要,他就能拿到。这一次也一样。只要把他的优势展现出来,她一定会动摇的。没有人会放着更好的选择不要,去选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他几乎就要行动了。然后在那之前因为过年,他回了一趟家。这趟行程让秦晋之想起了一些他一直努力忘记的事情。父亲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算矍铄。母亲比他小了整整一轮,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事业有成的丈夫,优雅得体的妻子。但秦晋之太熟悉那种“恩爱”的底下了。他从小就知道,母亲不是靠爱情上位的。她是父亲单位的下属。父亲和地娶了她。这是一笔好生意。母亲得到了名分和地位,父亲得到了一个既懂业务又能替他管钱的贤内助,双赢。可赢和赢是不一样的。他见过母亲望向父亲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时刻在评估对方情绪的眼神。父亲对母亲呢?客气,尊重,但也仅此而已。那种客气里没有温度,像是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或者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父亲的第一任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大哥比他大十五岁,大姐比他大七岁。他知道父亲每年都会给大哥大姐转数额不小的红包,也知道母亲对此耿耿于怀。母亲不止一次在背后抱怨:“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帮他打理内外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离了婚的……”小时候他觉得母亲可怜。那么努力,那么付出,却始终得不到父亲真正的尊重和关爱。后来他长大了,想法慢慢变了。他开始觉得母亲活该。路是她自己选的。一个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不,考虑到叁哥和二姐那微妙的年龄差,或许那时候父亲还没离。一个管财务的得力下属,一桩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置换上的婚姻。交易达成,各取所需。可交易达成之后,她又不甘心了。她想要更多——想要父亲的真心,想要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在交易清单里的东西。于是她开始抱怨,开始哭诉,开始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方式索取。秦晋之对此嗤之以鼻。如果不满,当初就别选。如果选了,就别抱怨。他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他无法否认,父亲身上有让他敬畏的东西。小时候母亲解决不了的事,只要父亲出面,总能摆平。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既崇拜又渴望。可父亲的问题在于,他把所有关系都变成了账本。对前妻是亏欠,对母亲是酬劳,对孩子们是投资。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标好了价码。他觉得这样就能公平,就能问心无愧。秦晋之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在成长过程中刻意回避了一些东西。他长得像母亲,五官精致,从小就不缺异性的好感。但他不想用外貌去换取什么——因为他见过母亲用付出来换取父亲的好脸色,那样子太难看。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靠实力说话。结交男性朋友,积累人脉资源,在男性主导的圈子里打拼。他要的是别人拿不走的。于是他拼命读书,考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做最出色的业绩。而那些因为外貌喜欢他的人,他从来不屑一顾。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值得珍惜。更何况,那些人的喜欢,和他母亲的付出一样,都带着某种讨好的、想要交换什么的底色。他看不上。所以他习惯了被追求,习惯了拒绝,习惯了站在高处俯视那些向他示好的人。他以为所有的感情都该是这样——他选择,他给予,他掌控。对方只需要接受就好。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初面对陆佳怡时,姿态那么傲慢。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好感,习惯了在感情里做那个给予者。他以为只要他愿意低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所以第一次表白时,他的话轻浮得像是在施舍。第二次,第叁次,他调整了策略,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