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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第1页)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还没亮透,裴府上下便已起来了。

皇帝下了敕令,三日内诸州百姓禁止宰杀渔猎。裴府的大厨房已备好了素菜,今日是没有荤腥的。

晨起,各房的主子们先换了素净衣裳。季兰淑穿了一件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银钗,连耳珰也摘了。

小满弯下身子,替她描着眉:“大娘子今日倒比平时素净许多。”

“中元祭祖,不能太张扬。”季兰淑对着镜子照了照。

即便如此,小满还是替季兰淑薄薄匀了一层胭脂,又取过一小盒珍珠粉,用指腹蘸了些许,在季兰淑鼻梁正中轻轻一抹,又在她两侧眉骨上方扫了一层。

小满退后半步看了看,方满意地收了手:“这样便不显得素了,又看不出来擦了东西。不然也太过素淡,像是披麻戴孝。”

用过早膳,阖府便往祠堂去,老太太由秦氏扶着走在最前头。

祠堂的门早早便打开了,里头供桌上摆好了时鲜果品、糖饼斋食,后头是一排排祖宗牌位,刻着金字。

老太太先捻了三炷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保佑家人平安、后代兴旺的话。

季兰淑跟在裴衡身后,轮到她时,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午时,裴家旁支也来了人,祠堂门前的院子里摆了三四张桌子,洒扫得干干净净,要举行正式的家祭。

供桌上供品一一摆齐,香烛也点了起来。老爷裴绍宗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素服,领着阖家老小焚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老太太在一旁领着女眷添香递供,随后便是将纸钱、纸衣一并烧了。

秦氏一会儿夸老太太精神好,一会儿说今年祭品备得周全,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季兰淑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

裴忌也在场,却独自站在廊下,离众人几丈远。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时,他只负手立着,神色淡漠,事不关己。

裴绍宗在前头领祭,回头瞥了一眼,没再管他。

旁人更不敢多说什么,三郎君站在这祠堂,已经是给了裴氏宗族面子,谁还敢真的逼他跪下去?

宗族的人、以及裴府上了年纪的下人还记得,裴忌生母病重那几日,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她拉着裴忌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对不住你,没叫你托生在嫡母肚子里……跟着我受罪。我死了你别难过,真想我了,就去祠堂看看我。”

她是笑着说的,像是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去处,也像是替儿子找了一个念想。

也许是她病糊涂了,作为丫鬟出身的妾室,活着的时候都没资格踏进祠堂,死了又怎么进得去?

她死后,族里商议了一回,觉得到底生养了三郎君,总不能连个去处也没有,便叫人送到府外一所小庙里寄放着,香火钱由公中每年拨一些,算是个意思。

说是供奉,其实那庙偏僻得很,年久失修,香火也断断续续的。

那年裴忌大约七、八岁,夜里一个人悄悄溜出府去,一路摸到那间破庙里,把他母亲的牌位抱了回来。

天亮时,阖府都看见他坐在祠堂门前,怀里抱着一块牌位,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也蹭破了,只拿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直直望着祠堂大门,说要让母亲进来。

族里的叔伯们闻讯赶来,又是怒又是惊,说这不合规矩,妾室的牌位怎能入正堂?

裴忌依旧不肯走,也不松手。

后来族里动了家法,按着他打了几板子,又夺走他手里的牌位。

裴忌自始至终没有哭。

再后来裴忌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族里的叔伯们反过来找他,说三郎君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如将生母牌位请回祠堂正堂,另立一块像样的,也好告慰先人。

裴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了。”

活着的时候没进去过,死了以后,就更不必进去了。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点起火把。

裴府今日请了一班傩舞的艺人,驱傩逐疫,这是自古传下来的习俗。

几个戴着面具的汉子从外头鱼贯而入,面具狰狞可怖,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赤发怒目,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他们穿着赭色粗麻短褐,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草绳,上头挂了一串铜铃,走起来哗啦啦地响。手里还持着刀、斧、锤、戟之类的器具,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火堆在院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将那些粗野的影子投在墙上,满院子都是跳动的形状,张牙舞爪。

季兰淑站在一旁,看着这舞蹈光怪陆离,一时入了神。

傩舞跳了约莫半个时辰,鼓声渐渐歇了,舞者退到一旁。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还在哔剥地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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