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缓步到王琢身前,屈膝跪下,伸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王琢的额头抵在王寂温热的心口,忽地抱紧王寂的腰背。
“都怪我……”青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今日,我不该出去打猎,那头野猪,也不该杀。”
王寂叹了口气,顺着王琢的脊背轻轻拍抚:“张昌控制了要道,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溃兵绕路流窜至此。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明日、后日,总会有别人摸上门来。”
王琢没有出声,身子却有些发颤。
“莫怪自己。”王寂道:“要怪,就怪这世道。”
是啊……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竟妄求一隅偏安,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王琢不再讲话,将头埋进王寂的胸膛,双臂死死箍着他。王寂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拥着他。
二人相偎坟前,直至天际微白。
王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哑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王寂说:“好。”
王琢撑地起身,顺手将王寂扶起。
二人折了两段松木为碑,以匕首镌上三人名姓,立在坟前。
收拾好行囊,王琢举起火把,点燃他亲手搭建的草屋。
烈焰腾起,吞了茅舍,吞了正屋,吞了半山炊烟与一夕安稳。
第47章
新野县城,连下了三日大雪。
这座南阳郡南门户重镇,半月前刚刚易主。攻破城池的,是东海王司马越麾下被打散的一支溃军,领兵的杂号将军名叫赵虎。
赵虎占了新野,大肆搜刮。城中的富户商贾稍有违逆,便被按上个“通敌”的罪名,抄家灭门。
城东的南阳袁氏,虽也受了些滋扰,却未伤元气,皆因赵虎忌惮袁氏宗族势力,不敢明着动刀。
而袁家家主也极识时务,隔三差五便送去几车粮草、几十坛好酒,两方倒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两方焦灼,但袁家专管外务和收租的管事——袁二,日子却过得滋润。
袁二原是个市井泼皮,心狠手黑,善于为主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兵荒马乱,他借着替赵虎筹措粮饷的名头,在外头巧取豪夺,中饱私囊,在城北置办了一处货栈,里头藏着这几年从乡野佃户骨缝里榨出来的米粮与财帛。
彼时,赵虎的随从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袁家管事袁二,私囤甲胄兵器,意图不轨。
乱世之中,贪墨军粮或许还能花钱买命,但“私藏甲胄铁器”,无异于直接在军阀的脖子上架刀。这群溃兵出身的将官,对兵权和谋反最是敏感。
赵虎当即点齐了城中百名甲士,直扑城北袁二的货栈。
货栈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甲士们冲进去,翻箱倒柜。在最深处的几间库房里,翻出七套残破札甲,还有数件长刀、铁蒺藜和长矛头。
袁家家主得知此事,称其与袁家无关,发毒誓与这等叛徒恩断义绝,任凭将军处置,同时献出了袁家半数的存粮以表丹心。
赵虎得了实惠,又拿住了铁证,即刻下令,将袁二以“意图谋逆”之罪,押赴市曹。
袁二被五花大绑地拖出货栈时,脑子还发着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前日还清点货物,确认了那几箱里只是一些锦缎布匹,怎么会凭空多出了这些要命的残甲和铁器?
……
新野城东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袁家管事的头颅滚落在刑台的雪窝里。
围观的百姓神色麻木,偶有几声窃窃私语,皆是指责这袁氏管家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罪有应得。
人群外围,两个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看完全程。
直到那无头尸身被草席一裹,拖下市曹,青年才双双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回了城南一间偏僻的客舍。
推门进入房中,王琢解下斗笠,拍去肩头的残雪。走到木案前,从行囊摸出三炷细香,点燃插在香炉中,又倒了两碗酒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倾在案前。
王寂立在一旁,看他做完一切。
入夜,两人草草用过晚膳,唤小二抬了热水,沐浴更衣。
油灯吹熄,狭窄的木榻上,两人和衣躺下。王寂睡在外侧,王琢睡在里侧。
不多时,王琢翻了个身,缓缓贴近身旁的男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在对方温热的襟前蹭了蹭。
即便清洗过身体,也总是能闻到王寂身上特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