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清明的眼,全然不像刚刚睡醒。
他根本没睡。
曲台里的宫人刁滑,眼见萧酌清好说话,就没完没了地来烦他。
他都看见了。刚才有个宫女来给萧酌清添茶时,还特意停在廊下,在鬓发上面戴了朵花。
有什么好戴的?萧酌清又不看她。
他抬眸,正好看见一瓣玉兰落在萧酌清的桌案,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
桌案前,萧酌清垂眸执笔,眉目清冷,专注而沉静。
他官服端正,乌纱冠下的鬓发一丝不苟,露出雪白的一截脖颈。端方的肩背在官服下支出俊逸的身形,广袖垂落在他的腕间,清朗的一截腕骨,像花鸟图里的墨竹。
他坐在大理寺的堂前断案、在天牢的案后刑讯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还有什么罪不能认的。
凤元羲坐在他对面,恍然间也有种受讯的错觉。
……或者说是冲动。
轻风拂过,案上的白玉兰翻滚了几寸,狎昵地倚靠在萧酌清的腕上。他恍若未觉,似是案卷有疑,眉心微微的拧起,低垂的眸中冷光轻闪,该是在断人生死。
什么生死,能有多重要。
凤元羲死死地盯着那朵花瓣。
他现下即便是个囚徒、是个犯官,跪在案前等着裁决,他也不在乎那位堂官笔下究竟判的是流放还是腰斩。
他只想伸出手去,把他腕边那片狎昵依偎的白花瓣,摘下来。
以身替之。
第33章
萧酌清翻过了一页参奏某官员谎报政绩、渎职欺君的罪案,濡湿笔尖,在案卷后写下批注。
审讯口供有何处存疑、证物又有哪里需加彻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项事宜后标下人名,是他派遣负责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萧酌清习惯性地抬起眼,收笔执卷。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大理寺的文书候在衙门之内,他拿起案卷,便会上前接过,等待他吩咐嘱托,再将卷宗分派去衙下各处。
可现在,雪白的广玉兰飘飞坠落,凤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遥遥看着他。
萧酌清眉目一顿。
忘记在宫里了。
目光隔空触到的瞬间,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递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询问。
萧酌清自然不是要这位陛下充当文书、接过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您……”
……怎么还在这里?
水榭外,日头夕照,昏黄的夕阳透过层层殿宇花木,斑驳地映照在溪面上,闪烁着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凤元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教那双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显出错觉般深邃的柔软。
这位在宫人们口中行踪不定、常常凭空消失而不知所踪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来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陛下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