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着鸭舌帽,翻报纸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将报纸折好搁在椅背上,站起身来,迈着寻常的步伐朝楼梯口走去,像是一个准备上楼结账的普通客人。
后厨门口,一个腰上系着脏围裙的胖厨师把叼在嘴里的烟头掐灭在墙根上,随手解下围裙揉成一团扔进了泔水桶。
他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冲锋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朝着二楼的方向摸了过去。
饭店后门外,四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墙角的阴影里闪身而出。两人守住后门通道,手中已经亮出了家伙;另外两人迅速分开,一人沿着左侧巷子向前推进五十步后卡住拐角,另一人绕过右侧排水沟旁的杂物堆,堵死了通往小巷的两个出口。
四人之间相隔不过十来步,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他们腰间各揣着一把二十响驳壳枪,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打响。
与此同时,江汉饭店正门外的大街上,明面上的布置依旧如常:行人来来往往,黄包车夫靠在车把上打盹,水果摊贩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但暗地里的阵仗已经全部到位。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座位上,两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各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目光却不时扫向饭店大门。
茶楼门口的廊柱后面,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年轻人系了半天也没系完,因为他帽檐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街对面的动静。
街角卖香烟的小贩把烟摊往前挪了两步,正好堵住了从侧面接近饭店的路线。他身后的巷口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孔,只看见他腰间露出一截皮质的枪套搭扣。
正门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一个邮差模样的男人正在翻看手里的信件,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观察到饭店大门和两侧人行道的全部动向。
更远处,街尾一辆熄火的福特卡车驾驶室里,两个穿着便衣的行动组长正通过对讲机接收着来自屋顶的实时通报。
…………
整个江汉饭店方圆两百米之内,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实际上每一个路口、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已经落入了情报总局行动处的掌控之中。
只要一声令下,这张网可以在三十秒之内收紧到让人无处可逃的地步。
饭店对面的屋顶上,赵根生的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倚江轩的窗口边缘。
孙满堂则端着另一架小型观测镜,快速扫视着饭店周边的街道和建筑,嘴里低声报着数据:“正门通道畅通,后门无异常,左侧街道有两个行人,右侧无人,屋顶视野良好。”
老谭蹲在屋脊后面,一只手按着对讲机,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配枪,目光死死盯着二楼的窗口,嘴里倒数着:“各组就位……三、二、一——动手!”
二楼倚江轩里,松本芳子还在说着什么,但李玉成已经不怎么听得进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他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不止一个人。
下一秒,门扇“砰”的一声被从外面撞开,四道人影几乎是贴着门框闪了进来。
领头的是行动处第一行动队队长宋振邦,他身后的三名队员一左一右一中路,进屋的瞬间便各自锁定了目标。
两人封死窗户和通往阳台的路线,一人直扑侧后方堵住通往卫生间的死角。
宋振邦的动作极快,进门之后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左手拨开桌上的杯盘,右手已经扣住了松本芳子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将她整个人面朝下按在了桌面上。
杯盘哗啦一声摔落在地,汤汁和酒水溅了一地。
“别动!情报总局的!”宋振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膝盖顶上她的腰椎,另一只手已经麻利地摸向她旗袍两侧的暗袋。
话音未落,李玉成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来。
他面色沉凝,完全没了方才的酒意和松弛,双手飞快地在松本芳子身上游走。
从腋下到腰侧,从旗袍侧缝到裙摆滚边,每一处可能藏匿东西的位置都没有放过。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显然受过专业的搜查训练。
不等松本芳子反应,李玉成的右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下颌,用力一掰,两根手指探入她口中,沿着牙龈和舌下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藏匿毒药胶囊,这才收回手来。
松本芳子被按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挣扎着扭过头,看向李玉成。
那个刚才还在跟她推杯换盏、收了她的钱、任由她触碰手背、拍着胸脯叫她“李小姐”的男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哪里有半分醉意和憨厚?
松本芳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忽然明白了,从她走进倚江轩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那些被她视为囊中之物的情报,那些她自以为得手的色诱和金钱攻势,全都是对方故意喂给她的饵料。
她不是猎人,她才是猎物。
松本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盯着李玉成那张判若两人的脸,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早就知道了?”
李玉成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你认为呢?”
松本芳子浑身一震,最后一丝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一股屈辱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她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宋振邦死死按住,膝盖在她腰椎上加重了几分力道,疼得她闷哼一声,再也动弹不得。
而就在此时,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秉坤缩在靠墙的椅子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攥白了。
他看看被按在桌上的松本芳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外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再看不明白就是真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