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刘锴也跟着点头附和:“确实很好吃,总统先生。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地道的美国火鸡。”
罗斯福听了显然很高兴,又给他们每人添了一块,还热情地推荐他们把土豆泥和肉汁拌在一起吃,说那是“最经典的吃法”。
……是坨翔也得咽下去啊。
胡适和刘锴对视了一眼,各自默默端起盘子,把那坨土豆泥认真地拌匀了,然后一口一口艰难地吃了下去。
好在罗斯福接下来把话题转开了,聊起了他年轻时在哈佛读书的趣事,又问胡适关于《红楼梦》和唐诗的一些问题。
胡适松了口气,一边应答一边趁罗斯福说话的间隙多喝了几口水,好把喉咙里那股火鸡的干涩感冲下去。
刘锴则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简洁作答。
他心里惦记着别的事,罗斯福今天答应的那二十个师的装备,到底能落实多少?
美国人做生意向来精明,嘴上说得好听,真要掏钱掏枪的时候,有的是关卡要过。
临走前,罗斯福握着胡适的手说:“胡大使,请转告蒋委员长,美国不会忘记中国战场上的牺牲。我说过的话,我会兑现。”
胡适郑重地道了谢,和刘锴一起走出白宫大门。华盛顿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南草坪上,泛起一片柔和的金色,驱散了上午谈判时残留在身上的那点寒意。
坐进回大使馆的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胡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轻声说道:“刘秘书,今天要不是你在场,我恐怕要被那三位老狐狸牵着鼻子走了。”
刘锴笑了笑:“大使言重了。您是君子,他们是政客,本来就不一样。”
胡适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开口。今天能拿下二十个师的半价装备,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成果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来吧。
武昌入秋后的第三场雨,把蛇山北麓的青石板路浇得泛着冷光。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虽然不大,但绵密持久,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等到夜深了,街上行人散尽,雨水便在路灯下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而下,淌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声。
原日本领事馆旧址的老砖楼上,鬼子膏药旗早就被扯掉了,现在挂着的是第四十四集团军情报总局的牌子。
牌子是新做的,白底黑字,字体端正,在雨夜的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楼前的哨兵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别着“特”字铜扣,腰间驳壳枪的枪绳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们纹丝不动,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空旷的街道。
距离这座老楼不到两百步的窄巷子里,有一间挂着“慕白书局”招牌的两层铺面。
铺面不大,门脸只有一丈来宽,橱窗里摆着商务印书馆重印的张其昀《中国地理大纲》、数量不少的英汉对照读本,靠边还压着一沓最新出版的《抗战文艺》。
封面上是一幅木刻版画:一个中国士兵端着步枪,弓着腰从硝烟里往前冲锋,刺刀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玻璃橱窗被雨水蒙上了一层雾气,里面的书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
铺面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干净,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洒在木质的柜台上,映出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大约三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素面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面容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像是读过不少书的样子。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指尖慢慢地划过一行行数字,神情专注而平淡。
她就是周慕白。慕白书局的老板。
在武昌城住了七年,街坊邻居对她的印象很好:和气、寡言、从不与人争执。
有人来买书,她客客气气地招呼;没人来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或者写字。偶尔有附近的军官太太来找她聊天,她也只是微笑着回应,从不主动打听别人的私事。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特务两个字沾边的人。
但此刻,她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账册的数字上,而是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一直在数着时间。
今晚七点一刻,最后一拨客人走了之后,她就上了门板,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柜台上一盏煤油灯。
然后她坐在这里,翻着这本账册,已经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在等,等街上彻底安静下来,等领事馆那边的哨兵换完第三班岗,也等夜色浓到足以掩盖一切痕迹。
终于,她合上了账册,端着煤油灯走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间小了很多,紧凑的放着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她把煤油灯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从旗袍侧缝的暗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币。
这张纸币是今晚最后一波客人给的。
那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随手拿起一本《湖北省地理图册》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板娘,有没有樟脑丸卖?书房里虫多,书都咬坏了。”
周慕白握着的手指微微一紧。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樟脑丸”这个词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
她不动声色地回答:“樟脑丸有是有,不过最近进货少,剩的不多了。您要多少?”
“一包就够了。”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币,压在柜台上。
周慕白接过纸币,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感觉到了异样的厚度,这张纸币里面夹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