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田多稼藏转过身,看了一眼冈村宁次。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短暂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冈村宁次面无表情,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沼田多稼藏深吸一口气,转向城门方向,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开路。”
两名侦察兵率先猫着腰钻出了城门洞,贴着墙根向外摸索了二十多米,蹲在废墟后面仔细观察了片刻。
夜风吹动地面的碎纸片,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的枪炮声。其中一人回头,朝城门方向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沼田多稼藏一挥手,卫队开始鱼贯而出。冈村宁次被护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后各有七八名士兵贴身护卫,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冲出去、就可以活了!
然而,就在第三批士兵刚刚踏出城门洞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点燃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一道刺目的火光划破夜空。第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城门正前方二十米处,炸起的碎石和气浪将两名刚刚走出城门的卫兵掀翻在地。
不等他们爬起来,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连续落在城门两侧的街道上,炸出一道道火墙,将后续的部队死死地封锁在了城门洞口。
“有埋伏!保护司令官!”沼田多稼藏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句话,同时一把抓住冈村宁次的手臂,将他往城门内侧拖了回去。
但坦克团的火力并没有就此停止。周卫国蹲在三百米外的坦克旁边,手里的红旗猛地向下一挥:“照明弹!给我把城门照亮了!”
“嗵嗵嗵——”
三发照明弹从三个不同方位几乎同时升空。
它们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呼啸而上,飞到大约两百米的高度时依次炸开。三团炽白色的镁光火球悬挂在半空中,缓缓下降。
白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亮度之高甚至在地面上投出了清晰的黑影。
原本隐藏在夜色中的断壁残垣、碎石瓦砾、散落的枪支和水壶,全都暴露在这片惨白得近乎刺目的光芒之下。
光影随着照明弹的缓慢下降而微微晃动,整片街区像被罩上了一层流动的白霜,一切轮廓都在那片惨白的光晕中变得锋利而分明。
城门内外的一切都暴露在了这片惨白的光亮之下,包括那三十多名挤在城门洞里、进退两难的日军卫兵。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让每一张面孔都失去了血色。
“打!”
十二辆坦克的炮管几乎同时喷射出火焰。高爆弹和穿甲弹交替着砸向城门区域,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和凄厉的惨叫。
城门洞两侧的砖墙被炸得粉碎,大块的碎石坍塌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将近一半。
几名卫兵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哀嚎不止,鲜血在白色照明弹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色,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撤回去!撤回城里!”沼田多稼藏声嘶力竭地喊道,拖着冈村宁次就往城内跑。
冈村宁次被沼田拖着一路狂奔,头顶不断有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惨叫声。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有想到,城外竟然会有如此密集的装甲部队在等着他。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火力薄弱的突围方向”,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退回到城门内侧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一处小型的货物集散地,靠着城墙根建有几间低矮的库房,堆放着一些未来得及运走的麻袋和木箱。几辆被遗弃的板车横倒在路边,车轱辘朝天,上面落满了灰。
地势不算复杂,但好在有几堵残墙和堆积的货垛可以作为掩护,比暴露在街道中央要安全得多。
清点人数后发现,仅仅一轮炮击,就有九名卫兵阵亡,另有五人负伤。而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司令官阁下,我们中计了。”沼田多稼藏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支那人故意在通湘门方向留下火力缺口,就是为了引我们往这个方向突围,然后在城外设伏。”
冈村宁次靠在墙根上,脸色铁青,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如果通湘门方向是陷阱,那么其他几个城门大概率也是如此。也就是说,他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所有的出路都已经被封死。
但他毕竟是冈村宁次,短暂的失态之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声说道:“既然出不去了,那就杀回去。找一个坚固的建筑物固守待援,将我们的位置发给一零六师团。”
沼田多稼藏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忽然,头顶那片惨白的照明弹光芒恰好在这一刻熄灭了。
三颗照明弹的燃烧时间几乎同步结束,最后一缕白光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便彻底消失,整片区域重新坠入黑暗。
就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那一瞬间,视觉暂时失灵的刹那,听觉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从不远处的货垛后方传了过来。
那声音非常轻,像是一支枪管的准星不小心碰到了货垛上某件铁器的边缘,发出的一声极短的“叮”。
如果是平时,这种声音很容易被忽略,但此刻,周围的炮声恰好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而照明弹熄灭后所有人正处于视觉盲区内,听觉被无限放大,那一声金属碰触便显得格外清晰。
“警戒!”沼田多稼藏猛地抽出指挥刀,挡在冈村宁次身前。
三十余名卫兵迅速组成了一道环形防线,枪口指向四周的黑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几名卫兵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黑暗中的轮廓,但瞳孔尚未从照明弹的强光中完全适应,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块。
一名卫兵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绕过一辆翻倒的板车,探头往货垛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他探出头去的那一瞬间——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