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逍温声道:“夜深露重,大家且先回吧。”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梁逍回到房中翻开永宁所的账簿,眉头紧锁:账上现银只有一百二十六两二钱六分,军粮还剩三十三石。而永宁所中的军户足足有千人之多,这是绝对不够的。
他掏了些银子,让徐恒明日去白沙府买些粮食,多少给军士发点儿下去。此时华林来报:捣乱的那人原来是米世良的侄子。
梁逍揉了揉眉心,十分疲惫。他对华林和徐恒说:“先歇下吧,明日一早华林跟我去靖海卫。”
华林问:“去做什么?”
徐恒答:“去找苏桂中讨钱。”
梁逍和华林同时扭头看他。他结巴了:“去要钱……不是,去取钱!”
梁逍一叹:“怕是他也吐不出半个子儿。”
这几年年景并不好。东边洪灾,西边大旱,北边战事不断,南方海匪作乱,去年冬的雪灾又绵延整整三个月。朝廷月月都收到求粮求钱的折子,皇帝已经腻得不想看了。
出发靖海卫之前,梁逍在西面的金山府抄了两个富商的家,抄没的家产勉勉强强填上旱灾的空缺。
如今哪个府都挖不出钱来了,何况一个靖海卫?
如他所料,他连去三日,都没能见到靖海卫的苏指挥使。
七日已经过去三天,还没见到一分钱、一颗粮,他怎么跟军士交代?
是华林说白沙府南边有一座望海楼,可以远眺到盘龙帮的船,他才带着千里镜过来。
靖海卫并不热衷追剿盘龙帮,原因也和永宁所的困局一样:没有钱。
没有好船好兵好武器,没有多余口粮,没有足够狱卒……打输了,麻烦,打赢了,更麻烦。且先姑息着吧,反正如今相安无事。
透过千里镜,梁逍先看到三艘吃水线很深的大哨船,显然都载满了货。余下便是密密麻麻的乌艚船,还夹着几艘福船。
福船不是飞鸿海的,而是飞鸿海东面七星洋常见的船,盘龙帮跟七星洋的海匪有勾连?
那大哨船就更明显了:是大承水师的船!盘龙帮劫了水师的船,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用着!
梁逍暗暗咬牙。再看那桅杆上的旗……双头龙,盘青龙的主旗在最大的那艘上。他眯眼细看时,发现船和船之间有许多水猴子,正飞来荡去。
……若是剿了这个船帮,能掏出多少粮、多少饷?
这念头在他心中亮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无法获知盘龙帮内部的信息,是梁逍最大的遗憾。
拍花子事件圆满解决,但梁逍负伤再去求见崔月亭时,对方又闭门谢客了。想审问米千户,但米世良不开口;想见苏指挥使,又总是见不到。永宁所的资料里偏偏缺少盘龙帮的信息。
一切都说明,钦差大人不受欢迎,谁都不乐意他碰盘龙帮。
在这个地界,单凭自己,他很难拿到盘龙帮的情报。
他忽然想起那个瘦藤一样的小姑娘。她活着么?她在盘龙帮?如果能找到她……他有许多方法让她自愿开口,把什么都说得干干净净。
“走吧。”梁逍和华林又去了靖海卫。
靖海卫很大,城墙周长约五里,高两丈有余,包砌青砖,苔痕斑驳。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上头都有哨楼。梁逍当时只看一眼便想,米世良若是在靖海卫里,不说小姑娘和他合力,就算是仙人来了,也难动他一根毫毛。
城内还有十字大街贯通四方,北面是卫指挥使司衙门和经历司,南面是军营和市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穿城而过的运河,从北水门进、南水门出,之后流经白沙府,灌入飞鸿海。
梁逍和华林今日刚走进靖海卫,便看见运河旁清理出一片颇大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搭了一半的戏台。戏台下站着好几位精美的妇人,中央一个白发老太。
没钱发粮发饷,却做这个?梁逍脸色陡然阴沉。
华林在他耳边说:“那是苏指挥使家中女眷,一家人都爱听戏,尤其他的老母亲。再过几天就是三婆诞,循例是要唱戏的。”
这时两个靖海卫军户走过,议论着:“妙啊,老太太亲自点了一折《龙女还宫》!咱先去戏班里头瞅瞅?听说演龙女的,总是戏班里最漂亮的。”
梁逍低声道:“不过是山野村妇!”
那两人认出梁逍是个官儿,连忙垂首立在道旁,等梁逍一行人过去了,才挪到戏台旁边那几辆马车边。
马车围成一个圈子,挡的就是这些眼睛乱瞟的男人。圈里是一个临时后台,一大片乱糟糟的声音:
“今日开台戏是什么?”
“《八仙贺寿》啊!三婆诞也是寿诞,唱得咧。”
“阿桦姐啊,我求下你啊,你是有了还是肥了啊?这衣服都穿不进去了!”
“我撕烂你条臭嘴!是你把戏服弄缩水了!”……
周围闹得像一锅热粥。阿枳嘴里咬着一根果脯,正坐在盘青龙和一个花旦身边,听她俩讲“狗钦差梁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