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丢下她?
梁逍低头看靠在他胸口的小姑娘。顺着阿枳目光,他发现那脏女人一边跟拍花子打,一边频频扭头注视阿枳。
梁逍抓紧了阿枳的肩膀,低声问:“她是谁?”
阿枳没听清楚,抬头看梁逍。她仰着细白的颈脖,眼神一时清明一时混沌。虽然不回答,但目光里没有一点儿警惕,是完全的信任。“多谢你,怪人。”她喃喃道,“多谢你帮我报仇,杀了米世良。”
梁逍眨眨眼。他无法回应这个真心的感激。
人声愈发靠近了,就在此时,平澜堡方向,两枚更大的穿云箭腾空而起。
是徐恒!
和穿云箭的炸裂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潮水般的呼喝之声——上百名身有刺青、穿着短褂的海匪涌入了农庄!
人群中有一个壮实男人,比周围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梁逍立刻盯紧他:光头,纹身,目光阴沉——是盘青龙?
那高大男人挥动长刀大吼:“全部抓回去!”
一部分海匪追着买货人留下的车辙而去,一部分则冲到混战的地方,分开女人和快要被黎江掐死的拍花子。高大男人走向脏女人,伸出双臂,凌空拎起她面前的两个拍花子,狠狠摔在地上。
女拍花子哭起来:“我们没有抓你的女人!”
就在她哭出声的瞬间,男拍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冲梁逍而去!
他看准了,在场众人里,只有梁逍这个不速之客的气质大不一样。刚刚射发的两枚穿云箭是官府用的,眼前的青年绝对是官府中人。一个官府中人,来头不小,仅仅旁观却不加入战局,岂不太便宜了盘青龙?盘青龙从不冒犯官府和卫所,但如果今晚在盘青龙的面前,死了一个官家人呢?
拍花子跑两步便甩出手中匕首。那匕首飞行速度比他更快,眼看就要刺中梁逍心口。
梁逍避也不避,电光石火之间,他生出一个念头:以身入局,此时此刻最是恰当。
他在这瞬间身体往侧面偏了一偏:匕首不会扎中他心口,最多只会刺伤他的肩膀。
但身旁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她不懂这瞬间众人心中的弯弯绕绕,昏沉中也来不及细想身后人身份。
她只是看到匕首投来,本能地伸出手去挡。
很细、很瘦的一只手,疤痕遍布,它能挡住什么?
梁逍还未想清楚,身体已经行动——他拔剑出鞘,狠狠砍在那匕首上!
刀刃断了,余劲未消,朝阿枳眼睛射去!
梁逍忙伸手去挡。断刃刹那间划过他的掌心,鲜血飞溅。
梁逍愣了,为自己这一连串毫无来由的行动。
阿枳也愣了——在梁逍挡刀的瞬间,一个影子从人群中如野豹般飞奔而来,一下揽住阿枳的腰!
是那个脏女人!
她把阿枳抱在怀中,一足踏定地面,一足旋转,立刻回头跑回海匪众之中。
吼声四起!海匪们退潮般朝海崖的方向撤离。
梁逍想追上去,但那匕首带毒,他走了两步便开始眼花,只看见阿枳的身影淹没在呼呼喝喝的海匪之中。眨眼之间,拍花子、人货、买货的全都被海匪卷走,地上只剩下尸体。
梁逍倒在地上,豪雨磅礴地泼下来。他在晕眩中只想着,海匪凶狠恶毒,她如何活下来?她能活下来吗?不对……那脏女人既然救她,或许不会害她。
……他忘记问她名字了。
还能再碰面吗?下次再见,他便问一问吧。
·
阿枳被女人抱在怀中,一路颠簸。
众人来到海崖边上,眼前豁然开朗:滚动电光的黑天,无边无际的黑海。一艘大船正在海崖下等着,阿枳在黑暗中根本瞧不见它的全貌,只借着闪电,看到高高伫立的桅杆上挂着一面绣着巨大双头龙的旗帜。
“抱紧我。”女人忽然说。
她从身边那高大男人背上抽出一根长鞭。男人眉头一皱,想要阻止,但她已经朝着桅杆甩出鞭子。
鞭声凄厉!阿枳腾空而起——利用长鞭卷着桅杆借力,女人抱着她凌空跳出海崖!
“啊——!!!”阿枳被吓得清醒,死死抱着女人的腰,放声大喊。
雨水洗净了女人脸上的污垢和泥尘,在闪动的电光和大船灯火里,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她稳稳落在最高的帆桁上,低头笑着问阿枳:“喂,好玩吗?”
阿枳脸上全是吓出来的眼泪和雨水,说不出话来。
女人拍拍她脸庞:“没咬到舌头吧?你不像胆子这么小的人呐?”
阿枳抽抽鼻子,问:“你……你就是盘青龙的女人?”
“什么?不,我不是!”
女人朗声长笑,笑声如飞鸿掠过混沌的天空,嘹亮、高扬。
“我正是盘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