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不敢继续住在狩猎小屋,收拾好东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呀转。
从木黄村被炮轰到今日,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责备:为什么没有和爹娘在一起,没跟外婆说上最后一句话?她真后悔,后悔到只能莽撞地四处冲撞、寻找时机报仇,仿佛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谅解。
但杀人……太难了。
她侦察的时候,好多次藏在树丛里举弩对着米千户,手抖个不停。
人和飞鸟、野兽,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终于有人说帮她。虽然是个善恶不详的怪人,但至少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帮手。
身上的烫伤、烧伤,还有手上连日练弩留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发疼。怎么越是有人帮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孤零零呢?她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吞声大哭。
但那人真的会等她吗?万一他走了,自己岂不是失去了一个好功夫的帮手?
阿枳顾不上哭了,边擦眼泪,边回头往永宁所的方向跑去。
约定的最后一日,正午时分,阿枳终于来到了樟树下。没拿走的干粮和水囊原样放在地上。青年原本躺在树干上睡觉,阿枳一走近,他便跳了下来。
仿佛阿枳完全没有失约,他平静地对阿枳伸出手:“给我。”
握得发热的竹弩从阿枳的手里,犹犹豫豫,转交给青年。
弩的各个部件里,机匣最为重要。青年拿到弩便盘腿坐下,开始观察机匣。他也像阿枳一样,用指腹轻轻摩挲悬刀上的刻纹。
从弩臂凹槽里挑出旧机匣,他对阿枳说:“我给你换个新的,把旧的给我,行么?”
师婆说过,弩的机匣可以保护望山、悬刀和牙,有识之士都靠机匣来识别弩的身份。阿枳立刻拒绝:“不行!”
青年笑道:“小气。”
他把旧机匣交还阿枳,从怀中取出一个新的机匣装进竹弩里。
阿枳疑心又起,问道:“你身上只有剑,没有弩,怎么会随身带着新机匣?”
青年头也不抬,随口回答:“因为我知道会遇到你。”
他在调笑。但阿枳听不懂,反问:“那你怎么不顺便带些银子、粮食给我?”
青年:“……好吧,是我错了。”
新机匣通体铜色,刻有蛇状纹路,望山上有更复杂精密的刻度。青年换了新的弩弓,于是弩比之前重了一些。弓臂缠得更紧,弓弦换了掺牛筋的丝线,比原本的坚韧。
阿枳接过弩,对着樟树发箭。箭呼啸射出,钉在十丈以外的树干上。
阿枳吃了一惊:好快!明明只是寻常木箭,却比铁箭更利更凶。
她来时还有些忐忑,如今完全折服:“你是专门做弩的工匠吗?可以教教我吗?我想学,我什么都学得很好。”
青年:“不怀疑我了?”
阿枳正色道:“怀疑的,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但你确实有本事。”
怀疑你,但馋你的本事。青年回过味来,仰头笑出声。他仿佛很少大笑,笑两声便停了,但眼睛仍旧弯弯。他说:“难得你信任,我再调整调整。”
阿枳这回离他更近,吃着他给的干粮,继续看他调整弩的各个部件。
真漂亮的一双手。阿枳无来由地想。待青年翻转手心,她却看到许多细小的伤痕。她的目光从弩,慢慢转移到青年脸上。
青年有漂亮挺直的鼻梁,垂眼时睫毛落下纤细影子。挺俊秀文气的一个人,全神贯注的时候却隐隐透出肃然杀气。
他掩饰得很好,察觉气氛不对便立刻抬头看阿枳,嘴角一勾。
他很清楚自己的笑有奇特的作用。因为笑起来,还有几分天真的少年气。
弩终于完全改造好。阿枳接过来,练得很认真,且一旦认真起来,便完全忘了青年仍在此处。她下蹲、举弩,眼睛是猎人的眼睛,气势是复仇者的气势。
傍晚,两人再次回到阿枳找好的位置,躲进树丛里。火红的晚霞烧透了山巅,也照亮石墙上米千户的背影。
阿枳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在箭槽上放了一支箭,青年忽然低声说:“等等,我擦一下。”
他把箭拿走,屏息的阿枳才小心呼出一口气。
“别紧张,我在这里。”他把箭放回箭槽,阿枳试图把弓弦挂在牙上,但新弦很紧,她的手在发抖。
青年为她把弦卡进牙中:“深吸一口气,对准你的目标。”
米世良开始喝酒。
青年依旧蹲在阿枳身后,这次左手伸到前方,和阿枳一起扶着射虎竹弩,右手握住阿枳扣紧悬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