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地在海中翻滚几圈后,她抬头看向海面。
此时阿母必定在飞星崖上哭天喊地,揪着师婆要女儿。阿爹顺便拦住其他人讨说法,其实是不让他们跳进海里找阿枳。
计划十分顺利,唯独脖子上的铁环铁链很碍事,但看不到锁孔,铁丝很难撬开。阿枳只好用手抓住它,人化作一尾活鱼,悠然地沿着海岸往另一个方向游去。
傍晚时分,阿枳终于爬上沙滩。她力气用尽了,倒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这儿距离木黄村有七八里,从海里游过来也需要大半日。她仰面躺着,渐渐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脆、越来越爽朗,最后她坐起身,朝着大海放声大喊:啊——啊——啊——!!!
天火红地烧着,海面荡漾浮金的碎片。海鸟张开翅膀飞过,影子掠过她的肩膀。
这片海名为“飞鸿海”,广阔深邃,养活了沿岸无数渔家和海匪,包括木黄村的人。
海辽阔,神仙多。听说海匪供奉龙王、雷神、金光圣母、三婆神……木黄村人则信奉天后娘娘。阿枳从未听过什么乌龟海神。
最近时常有台风过境。师婆说飞鸿海里有个海神,因太过寂寞才搅风搅雨,更多次给她托梦,说想要个知心知意的女子陪着。
木瑶当着众人嘲讽道:与其嫁海神,我还不如去侍奉天后娘娘!
大家都笑,师婆也跟着笑。咿咿呀呀卜算三天后,师婆说海神想要的正是木瑶。
婚讯一算出来,师婆和村中保正立刻着手安排婚事。逃跑的木瑶被他们好一顿毒打,之后牢牢关在家里。
这当然是师婆的报复。但没有人敢反对。村中保正屁话都不敢放,因为师婆才是这条木黄村真正的控制者。她是盘青龙的人。
盘青龙是飞鸿海上最有名的海匪。传说此人浑身刺青,连光溜的头皮也布满海兽文身,力大无穷,杀人如麻。
师婆约莫十年前来到木黄村,那时候只是双眼受伤的青年女子。
她自称是盘青龙的相好,做事、说话都亮盘青龙的名头,又有功夫傍身,能带着村民在海岸边劫船补贴家用。渐渐的,整个村都听她的话行事。
即便她后来病重了,眼盲了,也依旧被村人尊称一句“师婆”。
阿枳可不信这些。她跟木瑶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昨夜就偷偷顺着墙洞爬进木瑶家里,把替嫁计划说了个干干净净。
木瑶反问:“我走了,谁要替我嫁?呸,那不是嫁,是死。村里谁替我死?”
阿枳高高兴兴地:“我呀!”
早猜出她的打算,木瑶坚决摇头:“你为我死了,我还能活着?我也死,看谁死得更透些!”
阿枳吓得连连挥手,打散连珠般的“死”字:“谁都不用死!你听我说……”
她把自己和大哥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她,木瑶半信半疑:“你真能从水里逃走?”
最后是木瑶的外婆劝动了她。老人虽然卧病多年,但说起狠话中气十足,滚烫极了:
“你现在就听阿枳的!那鬼女子说你肯嫁,她就给我找最好的大夫,我呸!我不信她!明日你若真去当海神新娘,我也立刻咬断舌头死去!”
这个要死,那个也要死。死来死去的,木瑶晕头转向。她答应了阿枳的计划。
一切依计行事。木瑶为阿枳穿好嫁衣、戴上盖头后,从墙洞爬到阿枳家院子,连夜与阿枳大哥离开木黄村。
今天早晨,来接新娘的师婆见到新娘已经装扮好,很是吃惊。阿枳装作害怕,在红盖头下挤出颤抖的哭声,结巴地问师婆是不是真的会救治外婆。
外婆滚到地上扯着新娘喜服,哭天抢地:阿瑶啊,我的命啊,我的心肝孩儿啊……哭完又抱住师婆双脚:你这个鬼女子,你没有良心!
师婆连忙拿出带来的铁环拷在阿枳颈上,一行人匆匆推上牛车离开。没人发现车上的是个赝品。
阿枳早在头发里藏了一根脱身的铁丝。她是木黄村水性最好的少年人,水下开锁取物不在话下,完全不担心铁环拖累自己。
计划不算周密,但一家人都热心襄助。大哥和木瑶走的是阿爹才知道的小路,既然在人群中能看到爹娘,那便说明,他俩已经顺利离开。只是不知去到了何处?
不管何处,总比当千年老乌龟的新娘好。
海滩附近有一片树林。她换上事先藏在狩猎小屋里的干净衣裳,把小刀等工具系在腰带上,盘腿坐在洞口,边晒星光,边哼咸水调,边烤饼子。
这期间,她砸断了铁链,但无法解开脖子上的铁环。
那锁孔构造十分奇特,阿枳靠手指摸索,铁丝怎么都插不进去。余下的半截黑色铁链像一条活蛇,冰凉地贴着她的胸口,让她渐渐焦躁。
……罢了。阿枳心想,爹娘一定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村人大都看着她长大,断不会认真动气,她决定等他们气消了再回去。
唯一麻烦的是师婆,颇有威信,又狡猾多疑,说不定现在已经察觉一切都是阿枳兄妹的……
烤饼的焦香熏得阿枳头昏。她连忙抓起饼子大嚼,什么师婆海神,统统抛在脑后。
正吃着,一声凄厉的呼啸忽然跨过她头顶的天空。
接着便是震动天地的巨响!
强大的气流把阿枳掀倒在地,差点跌进火里。一时间,天地仿佛都在巨响中颤抖,她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起身时看见远处一片通天的火光。
一枚炮弹落在木黄村的位置,小小的村子瞬间被大火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