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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冷小军进城(第1页)

九月的东北,天高云淡。夏天的燥热已经退去了大半,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清爽爽的,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地里的苞米长到了一人多高,棒子鼓鼓囊囊的,苞米须子由红变褐,快到了收获的时候。稻子也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金浪,好看得很。路边的野草结了籽,一串一串的,紫的红的青的,像小铃铛挂在草茎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冷小军要去县城上高中了。开学的前几天,胡安娜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搬去。铺盖、衣裳、鞋袜、洗漱用品、书本、文具,装了两个大包,鼓鼓囊囊的,跟小山似的。冷小军说妈你这是让我去上学还是让我去搬家?胡安娜瞪了他一眼,说住校跟搬家有啥区别?在学校一待就是一个月,不带够东西怎么行?冷小军就不敢吭声了,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着胡安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塞完了又拿出来重新塞,说是要合理分配空间,不能一边重一边轻,背着不舒服。她在部队大院长大,干什么事都讲究规矩,连装行李都要讲究个平衡对称,左边放一件右边就得放一件,上面放一件下面就得放一件,跟盖房子打地基似的,一丝不苟。

行李装好了,两个大旅行袋,一个军绿色的,一个蓝色的,都是胡安娜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布料厚实,结实耐用,拉链拉得哗哗响,拉开来合上去都很顺畅。胡安娜把两个旅行袋摆在炕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上前去把军绿色旅行袋的拉链拉开,掏出一件棉袄看了看,又塞回去,拉好拉链,拍了拍。

“行了,都带齐了。”她说着,可脸上那表情分明还在想是不是漏了什么,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冷志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在指头间转来转去的,像转笔一样。他看着胡安娜忙活,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包里跟儿子去县城的表情,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走到哪儿,心就跟到哪儿,人还没走呢,心就已经跟着去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再装就重了。”冷志军站起来,走到炕前,把两个旅行袋提了提,还挺沉,每个都有三四十斤,“明天我送他去,你放心,丢不了。”

“我没说不放心。”胡安娜把旅行袋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拉好了,才放心地坐到炕沿上,拿起鞋底开始纳,一针一针的,扎得又快又准,“我就是怕他冷,怕他饿,怕他跟同学处不好。县城的孩子跟我们屯子里的不一样,人家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见识广,啥都见过。小军从小在屯子里长大,没咋见过世面,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谁敢欺负他?他那个个头,谁敢惹他?”冷志军笑了,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袅袅地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冷小军虽然才十五,可个子已经一米七五了,比胡安娜高出一大截,跟冷志军差不多高了,肩膀也宽了,胳膊上也有肌肉了,看着像个大小伙子了。要说打架,一般的同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小子从小在山里跑,在河里游,在雪地里滚,身体底子好得很,胳膊腿儿硬得像铁打的。

胡安娜想了想,觉得也是,可还是不放心。“不是打架的事。我是说被人排挤,被人看不起。城里的孩子心眼多,咱屯子里的孩子实诚,怕他吃亏。”

“吃一堑长一智,不吃亏怎么长大?”冷潜从堂屋过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茶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水黑得像酱油,上面的茶叶梗子竖着,像一根根小木棍戳在水面上。他坐在炕头,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大概是被苦着了,可也没吐出来,咽下去了。“我十五那年,一个人进山打猎,在山里待了七天,带了十斤苞米面,吃完了就挖野菜、抓鱼、掏鸟蛋,啥苦没吃过?现在的小孩子,经不起一点风浪,那是你们当爹当妈的惯的。”

冷志军和胡安娜都不说话了。冷潜的话虽然不好听,可道理是对的。孩子长大了,就得飞,老护在翅膀底下,永远也长不大。可道理是道理,心里头还是舍不得,那是另一码事。

冷小军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的,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穿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的。他在院子里跟大灰二灰跑了一下午,累得跟狗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背心脱了,光着膀子,用背心擦脸上的汗。

“妈,饭好了没?饿死我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像铜钟敲响了一样,在屋子里嗡嗡地回荡。

胡安娜白了他一眼,放下鞋底,去了灶房。灶台上已经炖了一锅排骨豆角,排骨是中午就炖上的,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戳就烂了,豆角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紫花油豆,肉厚实,炖烂了吸饱了排骨汤,比排骨还好吃。铁锅边上贴了一圈苞米面饼子,金黄黄的,一面烙得焦黄酥脆,一面喧腾腾软乎乎的,掰开里头是蜂窝状的,冒着热气,一股子粮食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弥漫着排骨的肉香和苞米的甜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冷小军吃了三碗饭,啃了五六块排骨,吃了大半盘子豆角,又吃了两个苞米面饼子,把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躺在炕上直哼哼,说吃撑了,动不了了。胡安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生气又心疼,说你这孩子,吃那么多干啥?又不是以后吃不上了。冷小军说妈做的饭最好吃,到了县城就吃不上了,得多吃点存着。一句话把胡安娜说得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收拾碗筷,不让他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起来了。他先把面包车从车棚里开出来,擦了一遍,把车里的坐垫换了新的,又检查了油和水,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心地把两个旅行袋搬上车,放在后座上,用绳子固定好,怕路上颠簸倒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在灶房里忙活,烙了十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袋里,又煮了十个鸡蛋,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又把昨天剩的排骨豆角热了热,装在一个保温桶里,拧紧了盖子。她把吃的喝的装了满满一大包,塞进车里,看了看,又跑回灶房拿了一罐子咸菜、一瓶辣椒酱,也塞进去了。

“妈,够了够了,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冷小军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蓝白条纹的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头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抹了一点胶,亮晶晶的,跟个小明星似的,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情愿的,嘴唇撅得能挂油瓶。他不想去县城,不想住校,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妈,不想离开大灰二灰,不想离开大毛二毛和点点,不想离开屯子里的一切。可他不敢说,说了也没用,爸说了,得上,不上没出息。

“到了学校别挑食,食堂的饭不好吃也得吃,不能饿着。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臭美,冻感冒了没人管你。钱不够花了就打电话回来,别省着,该花就花。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别惹事,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了。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考不上大学看你怎么办……”胡安娜站在车旁边,拉着冷小军的手,一样一样地叮嘱,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说个不停,说了这个说那个,说了那个又说这个,翻来覆去的,有些话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好像多说一遍就能多一份保障似的。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冷小军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从胡安娜手里抽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妈,你回去吧,我走了。”

“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带了吗?通知书带了吗?”胡安娜扒着车窗,眼睛往车里看,一样一样地数着,好像怕漏了什么。

“带了带了,都带了。”冷小军从包里掏出通知书,在胡安娜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去了。

胡安娜还想说什么,冷志军动了车,面包车突突地响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胡安娜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包车慢慢地滑出院子,上了大路。冷小军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她挥了挥,她也挥了挥手,嘴角带着笑,可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咬了咬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不想让儿子看见她哭。

面包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路尽头的那片杨树林,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树叶上,一闪一闪的,亮晶晶的,像好多小镜子在晃。大灰二灰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着,好像在问她小主人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胡安娜低头看了看它们,弯下腰摸了摸大灰的脑袋,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院子。

灶房里的锅碗还没洗,摞在水池里。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碗在水里叮叮当当地响,自来水哗哗地冲,抹布在碗上擦来擦去,擦得白瓷碗锃亮。她洗着洗着,就呆了,手在水里泡着,碗也不洗了,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几只疲倦的黄蝴蝶。

冷小军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大灰二灰都不叫了,趴在院子里,无精打采的,尾巴都不摇了。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站着,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院门口,又低下头去,眼睛里好像也有点失落。点点趴在地上,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降了半旗。

胡安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头像少了什么似的,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大窟窿,风吹过去就呜呜地响。她知道这是正常的,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的,不能一辈子拴在裤腰带上。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还是不好受,那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不像刀割那么尖锐,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不轻的,可就是让你喘不过气来。

从屯子到县城,四十多里路,面包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冷志军把车停在县一中门口,熄了火,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学校的大门。县一中是县城最好的中学,大门修得气派得很,两根大石柱子,上面架着一个拱形的铁架子,铁架上写着“清源县第一中学”七个大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光。门口的马路很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像一把把大伞,把阳光筛成一个个圆圆的光斑,洒在地上,像一个个铜钱。校门口停着不少车,有小轿车、面包车、三轮车、自行车,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人声嘈杂,热闹得像赶集。

冷小军从车上跳下来,背上背着军绿色旅行袋,手里提着一个蓝色旅行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书包,四四方方的,鼓鼓囊囊的,像个炸药包。他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七个金色大字,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在给自己壮胆。

“爸,我进去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冷志军,眼睛里有不舍,有紧张,也有期待,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兑了各种饮料的杂烩水,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去吧。”冷志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村部有电话。”

冷小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着大包小包,朝校门里走去。门口的保安拦住他,让他出示录取通知书,他从书包里翻出来,给保安看了看,保安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他的背影在人丛中穿来穿去,大包小包在身上晃来晃去的,像一只背着沉重壳子的蜗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有点吃力,可步子很坚定,没有回头。冷志军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旁边也有几个家长在抽烟,都是送孩子来上学的,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有释然,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担忧,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都摆着同一副面孔。他想起了冷小军小时候,第一次送他去上学,那时候他才六岁,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小书包,书包比他的人还大,走起路来书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的,像一面小鼓。他站在学校门口,拉着冷志军的手不肯松开,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喊着“我不上学,我要回家”。冷志军把他从手上掰开,推进校门,他站在校门里面哭,冷志军站在校门外面看,看了好一会儿,狠了狠心转身走了。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哭一哭就忘了。现在他长大了,不哭了,可冷志军反倒有点想哭的感觉,那个小豆芽菜,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他把烟掐灭了,扔进校门口垃圾桶上的灭烟处,转身回到车上,动了车,掉了个头,往屯子的方向开去。车里少了冷小军,一下子空了很多,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件冷小军落下的T恤,白色的,领口有点脏,上面还有汗味儿。他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叠了叠,放在了仪表台上,想着回去给胡安娜,她肯定要念叨的,说这孩子咋这么丢三落四的。想到胡安娜念叨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赶紧揉了揉眼睛,假装是被路上的灰迷了。

回到屯子,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一看见车停下来就迎上去,往车里看,好像冷小军还在车上似的。车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件白T恤孤零零地躺在仪表台上,像一只迷了路的白蝴蝶。

“小军呢?”她问,问完了才想起来,冷小军上学去了,这是她问的第八百遍了。

“到学校了,我看着他进去的。”冷志军把T恤递给她,“落车上的。”

胡安娜接过T恤,看了看,攥在手里,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到灶房,把T恤放在灶台上,站在那里愣了会儿神,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噼里啪啦地响,铁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葱花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儿出来了。她炒着菜,炒着炒着就想起了冷小军最爱吃她做的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每次做他都能吃一大盘子。她想着想着,手上就没劲儿了,铲子在锅里搅得慢了,灶膛里的火也小了,菜炒得有点糊了,一股焦糊味儿飘出来,她才回过神来,赶紧关火,把菜盛出来,尝了一口,苦的,倒掉了。

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想儿子了?”

“没有。”胡安娜嘴硬,可声音已经出卖了她,瓮声瓮气的,像感冒了似的。

“想就想呗,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末就回来了,就五天,五天很快的。”冷志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脸,胡安娜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儿,闻着倒是挺亲切的。

“我知道。”胡安娜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身体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像一块没骨头的豆腐。

“那就别想了。走,我帮你烧火。”冷志军松开她,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了一根柈子,用火钩子拨了拨,火苗子又蹿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得灶房亮堂堂的。灶房里的热气又上来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胡安娜擦了擦眼角,重新系了系围裙,从菜筐里拿出几个土豆,削了皮,切成丝,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像火柴棍似的。切完土豆丝又切青椒,青椒切成丝,绿的黄的红的,跟土豆丝放在一起,色彩鲜艳得很,像一幅画。她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又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又拌了一个黄瓜拉皮,蒸了一锅米饭。饭菜端上桌,两个人坐在八仙桌前,面对面地吃着,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很,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冷潜和林秀花在堂屋吃,也是安安静静的,老两口话本来就不多,这会儿更少了,只听见冷潜的吧嗒吧嗒抽烟声和林秀花的吧唧吧唧吃饭声,偶尔夹一筷子菜,嚼两下咽下去,再夹一筷子。林秀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门口呆,冷潜问她咋了,她说没咋,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可吃了一筷子又放下了。

冷志军吃了两碗饭,把菜吃了个精光,抹了抹嘴,点了一根烟。胡安娜也吃完了,把碗筷收了,洗了,灶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她坐在炕沿上,拿起鞋底开始纳,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催眠曲。可纳了几针就纳不下去了,手在哆嗦,针扎歪了,扎在自己手指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看了看,针眼大的一个小红点,血都没出,可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手疼还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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