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柏堂廊下灯火摇曳,暖光漫过石阶,碎成满地鎏金。元玉仪一身紫裙独坐栏边,指尖漫捻琴弦,曲调闲散。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她抬眸,余音轻颤。四目相撞。高澄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铠甲的铁片硌得她颊骨发寒。她被抱得太紧,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手慢慢攀上他后背,攥住他披风边缘,像出征前那个清晨她攥紧被角的样子。“我回来了。”高澄的声音闷在她鬓发间,混着风沙与铁血的寒气。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高澄越过她的肩头,目光落在那张琴上。“再给我唱一曲吧。”“哪首。”“初见时那首。”元玉仪手指搭上琴弦。殿。酒过数巡,满殿暖光融融,暑热裹着酒香,在梁柱间浮沉。高澄今晚把自己灌醉了。紫纱公服领口微敞,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他端着酒盏从主位起身,脚步虚浮,却执意走到每位兄弟面前。敬到高演时,他重重搂过高演的肩,酒液从杯沿晃出来,溅在两人袖上:“延安,这些日子辛苦了。”高演垂下眼,将酒一饮而尽。大哥只有在打了胜仗、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这样——这份温情是赏赐,不是常态。但他宁愿把这当作常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一并咽下去。敬到高湛时,高澄的踉跄忽然收住了。他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最像的弟弟,醉意似乎退了一线,露出底下清醒的犹疑。他端着酒盏,停了一息,才开口:“步落稽,你也长大了。”高湛垂着眼,饮尽盏中酒,没有接话。他早就长大了——在无数次被忽略的家宴,在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缄默里,独自长大。不需要这句酒后的敷衍来提醒。他将杯盏搁回案上,没有出声。敬到高洋时,高洋正缩在末席啃肉。他没想到高澄会走过来,嘴顿了一下,脊背倏然绷紧。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醉意又涌上来,盖过了平日对他惯有的厌憎。他忽然笑了,伸手在高洋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推搡。“二弟,多吃点。”高洋愣住,高澄已经转身走了。他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他知道这是胜利者的施舍,是征服者在凯旋后对一切手下败将的宽宏,而自己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他终于把肉咽下去,拇指悄悄扣在食指殿的阶前看着月亮。“哥哥,我怕。怕他欺负我。”他那时说:“别怕,你是大魏的嫡公主,他不敢欺负你。”后来高澄为了太原王氏差点废了她,后来高澄一联封了两个公主,姐妹同侍,把皇家颜面往地上踩。他从来没站出来替妹妹出气——因为那支朱笔从来不在他手里。元善见和高澄一起长大,他见过他很多面,每面都割裂,每面又都是真的。对那个女人,也是真的。若她以后有了儿子,孝琬未必能保住世子之位。那孩子今年和自己当初一样,还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肯信。所以孝琬,你不用心疼你父王。他这人说话从不算数,他这人根本也不值得。元善见抬起头,看着高澄正放声和高演说笑,随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兄。通往千秋门的地道正在挖,他必须尽快把高澄支走。“高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