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那张脸苍白如纸。雷点从天边闪过,照亮了他的五官。纯黑的眼瞳,眼下一颗小痣,嘴唇紧抿。轰隆隆——雷声大作。伞从他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风呼地一下把它刮远了,伞在雨中翻了几圈,横倒在路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骤雨从他额前的碎发滚落,整个人被浇湿,仿佛下一刻就要腰折倒入水中。夏鲤愣住了。那是夏屿,尽管两年没有见,她还是能认出他。哪怕化成灰,她也不可能认错。他瘦了。整个人站在雨里,像是随时要被风刮走。夏屿垂眸,咬紧了下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开了,钻进雨幕里,身影几乎模糊成色块。像是被雨冲刷成了碎片,要随水逝去。夏鲤想要动,却反应过来此时她与谢宇是保持着多么暧昧的姿势。他的手还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两个人距离不过只掌之距。她推开谢宇,就要跑进雨里。“…学姐,你要去哪?”谢宇拉住夏鲤,却看见她几乎泪眼朦胧的双眼。“…学姐?”他的声音小下去,“外面还在下大雨,你——”“抱歉。”夏鲤扯开他的手,毫不犹豫。谢宇沉默一秒,把伞塞给她,“快去吧,别淋湿了,会感冒。”夏鲤说了声谢谢,撑着伞扎进雨里。雨太大了,她一边跑,伞就要被风吹得飞出去。斜雨几乎打湿了她的衣服和裤子,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每一步都如同踏入汪洋,慢一点就会溺亡。水雾般的世界,所有东西都模糊成了色块,看不清,看不见。夏鲤没有看到夏屿。她在这里住了两年,这条路明明走了无数遍,每一棵树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却如同站在迷宫的无助女孩,她环视四周,觉得自己被关入了虚假的镜中世界,四周的景色诡异的一模一样。夏屿呢?夏屿呢?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是啊,夏屿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学校啊。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当然在家里休息。怎么可能跑到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来?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她的学校?……可是,那一双悲伤的眼睛,在雨中几乎被分割成千万碎片。她确信,那是夏屿。那是两年未见的夏屿,是她的夏屿,她不会认错的。那他现在在哪。他刚跑开了。他一个小孩突然跑来这里,刚才伞还掉了,会不会出意外?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那样悲痛的目光,几乎像把刀子剜在她的心口。夏鲤撑着伞,站在原地,看向前方,压根见不到人。这样的大雨天,能跑回去的全跑回去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出来?………所以,夏屿在哪?无助感伴随着痛苦愧疚一同袭来,她终于嘶喊出声,“夏屿——!”迫不及防,一阵狂风伴着雨水扑面而来,她的声音就被吞没了大半。她被困在只有雨声的世界,找不到夏屿了。她撑着伞哭了起来,下一刻,一只手却攥住了她的手腕。夏鲤转过身,果见夏屿站在她身后。…夏屿不会失约的。可是她来不及惊喜,就看见他浑身湿透了,旅行包的拉链上挂着的小鱼滴着水。碎发紧贴在额头,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淌,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那一双眼睛,猩红,布满痛苦。“为什么…?”他问。声音被雨割裂成碎,沙哑得不成样子。“既然…”他喘息着,脸庞被水打得憔悴,澄澈的黑眸此刻满是痛苦。“既然抛弃了一切,舍弃了过去。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跑出来。”夏鲤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最近的教学楼里拽,他任由她拽着,脚步踉跄。两个人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夏鲤终于开口,“那你呢?”她盯着夏屿,声音沙哑。“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没有跟我说一声,妈妈也没告诉我,就这样背着所有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夏屿看着她。面无表情。雨水从睫毛上滑落,啪嗒一声。忽然他笑了一下。“所以,”他说,“一切在你眼里,不过都是我的任性,自作多情。”“不是…”夏鲤下意识反驳,但迎上他微亮的眼睛,夏鲤知道他在期待她说些什么,可还是忍着心尖酸涩道:“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妈妈都没有发消息给我,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下周就要——”“嗯,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平淡。“我知道下周高考,妈妈也不知道我跑到这里,我也知道你觉得我任性。”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星。“可是姐姐,五月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夏鲤呆愣原地,心跳失控,紧绷无比。“…你、你看见了?”“嗯。我看见了。”他笑道,“你说,你想我了。虽然你撤回了。但是,我全都看见了。”夏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他用湿淋淋的手指划开,按了几次才进去。他举起手机,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举在她面前。虽然,只有那行灰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但,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条消息蕴含着什么的意义。“我想了很久,很久。”夏屿说,“盯着屏幕看,期待你下一句会说什么。等不到,自己又想说些什么。但是,压根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说这些。”他勾起嘴唇,露出虎牙,眉眼弯弯。“我那时候真的很开心,没想到姐姐竟然想我了。”但笑容持续不过两秒又慢慢凝固,“然后我又想——那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她不来?她不来,那只能…只能我来了。”“姐姐,见到我,你开不开心?”夏鲤心口如同被重击,几乎碎掉。越好听的情话,在她耳畔只是一杯更加甘美的毒酒。以前她可以甘之若饴,沉溺其中。可是现在,她不可以。夏鲤摇头,疯狂摇头,哀声道:“夏屿,你别这样…你来找我可以跟我说,不是这样…不该这样!”夏屿冷笑,“我给你发消息说,你肯定不会答应我来。你会找一千万个理由,要考试?要比赛?不方便?你就是会这样说,夏鲤,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你了。”夏鲤沉默,哑言。夏屿的语气轻松了起来,“所以,我就没有跟你发消息。我想,我的姐姐有时候胆子小,不能把事情摆在明面。所以,我得偷偷来。”他握紧了夏鲤的手,强硬地把她抵到墙上,“我想,如果我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总不能把我赶走吧?”沉默。雨还在下,从未停止。“……”夏鲤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你不该来的。”夏屿掐住夏鲤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说了算吗?又以什么身份跟我说?”“……”夏鲤的眼睛微颤,泪水无声而下。…夏屿松开了她,“好,你说了算。”他妥协,“你一直都说了算。你不想见我,我就不能见你。你不回家,我就只能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家。你说什么,我都从。”“……别这样说。”“嗯,那你想要我怎么说?”夏屿轻笑,“那我们来叙叙旧吧。两年没有见,你交男朋友了?”“没有。”“没有?刚才那个人原来不是啊。真的吗?”夏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夏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到喉咙里。她应该解释,说他只是学弟,只是帮她弄了一下睫毛,可是…解释之后呢?解释之后,他要问她:那姐姐,你想我了吗?她该怎么回答?说想吗?说想——然后呢?然后让他燃起希望,让他继续陷落在这段不可能的关系里,让他、他们再一次被那些目光、伦理撕碎吗?她不能啊。她不能这样,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就这样做。可是,她说不出。也说不出,“不想他”。她沉默了。“为什么不说话。”夏屿问她,双眼猩红。“姐,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交了男朋友就交了,有什么不好告诉我。我们不是家人吗?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吗?难道,你其实没有跟他在一起,你现在心里想的也不是他,而是一个难以开口的——”难以开口的…亲弟弟吗?夏鲤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皮肉,疼得她清醒过来。“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是我的学弟。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夏屿重复一遍,两人沉默,他又开口,“好,那我不问你这个。”“那,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夏鲤抬眼,愣怔地盯着夏屿。“有没有好好吃饭,冬天的衣服够不够。”他问的很认真,问题也很普通,“北方温度不比南方,更低。但多穿点衣服就好,所以,冬天的时候,你有没有买厚点的羽绒服?”“……买了。”“那就好。”他点点头,“室友呢。室友好不好。”“…挺好的。”“学习呢,累吗?”“…还好。”“那就好…那就好。”这些问题,对于一对姐弟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