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灯塔”站陷入了狂热的兴奋中。
不是那种失控的、非理性的狂热,而是科学意义上的“兴奋”——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和紧迫感的复杂情绪。每一个科学家都意识到,他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四十三个“牺牲”的英雄,正在宇宙的另一端向他们出信号。
桑德拉·陈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们必须去ngc-4417b。”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不是通过探测器,不是通过望远镜。我们物理地、亲自地去。我们需要在尽可能近的距离上研究这个信号。”
“去九十亿光年之外?”埃隆·瓦西里耶维奇问,“即使是最快的飞船,也需要……以目前的推进技术,至少需要九十万年。”
“我们有逆熵奇点。”桑德拉说,“我们有‘源代码’。我们不需要飞船。我们可以利用‘源代码’的‘编辑’功能,直接修改我们的空间坐标——本质上是‘传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教授,”埃隆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知道我们在‘源代码’上做过多少次实验。每一次都有风险。上一次——陈天宇的事故——差点毁了整个‘灯塔’站。现在你提议对我们自己进行‘传送’?这不是修改一个小型星系的常数,这是修改我们自己的存在状态。如果出错了……”
“如果出错了,我们可能会变成一锅夸克-胶子等离子体。”桑德拉替他说完,“我知道风险。但我也知道,如果不去,我们可能会错过宇宙中最重要的现。埃隆,这是南曦和王大锤的信号。他们可能还‘活着’。他们可能在等待我们。”
埃隆沉默了。他理解桑德拉的急切——她和南曦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这种情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判断。但他也理解她的逻辑——从科学上讲,ngc-4417b的信号确实是战后最重要的现,值得冒险。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埃隆说,“不是鲁莽的、即兴的、‘让我们试试’的计划。而是一个经过计算、经过模拟、经过多重备份的计划。”
“当然。”桑德拉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灯塔”站全体动员,为“传送”做准备。
技术上,传送的原理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执行。
原理宇宙的底层是“源代码”——一种信息结构,物质的每一种状态都对应一段代码。空间坐标是代码中的变量,改变变量的值就是改变位置。理论上,只要能够“读取”一个人当前的空间坐标代码,将其修改为目标坐标的代码,就可以在瞬间完成传送。
难点有二。
第一,“读取”代码需要将意识接入“源代码”,而“源代码”是人类意识无法直接处理的——它的信息密度是无限大,复杂性是不可计算的。上一次桑德拉短暂地触碰了“源代码”,她的意识几乎被信息洪流淹没,回来后有整整一周无法正常思考。如果要在“源代码”中进行精确的“编辑”,需要比“触碰”更深层次的接入,风险成倍增加。
第二,“编辑”代码需要改变现实的基本结构。这不是修改一个数字,而是重写存在本身。如果在编辑过程中出现任何错误——哪怕是一个比特的偏差——传送者的意识可能会被永久破坏,无法修复。这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糟——是“从未存在过”。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埃隆设计了一套三重冗余系统。
第一重量子纠缠备份。在传送前,将传送者的完整意识状态(包括所有记忆、情感、人格特征)编码为量子纠缠态,存储在“灯塔”站的量子存储器中。如果传送失败,可以从备份中恢复意识——但这意味着失去传送后的所有新记忆和经验,相当于“复活”到传送前的状态。
第二重渐进式传送。不是一次性将所有粒子传送到目标坐标,而是分批次、渐近式地传送。先传送一个“探针”——一个微小的、无意识的量子态——到目标坐标,验证代码的正确性。然后传送意识的一部分(比如短期记忆模块),验证功能的完整性。最后传送剩余部分。整个过程需要持续数小时,但如果出现错误,可以及时中止,损失有限。
第三重人工监督。不是由计算机自动执行传送,而是由人类(和硅基、气体等)科学家实时监督每一个步骤。监督团队总共有十二人,包括桑德拉、埃隆、铁砧、赫尔墨斯等核心成员。他们不会将自己的意识接入“源代码”(风险太大),而是通过专门的界面观察“源代码”的变化,同时监控传送者的生命体征和意识状态。如果现异常,他们有权立即终止传送。
“这仍然不够安全。”埃隆在技术审查会议上说,“但我认为,在现有技术水平下,这是最安全的方案。如果我们等待技术进一步成熟,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数千年。而ngc-4417b的信号可能不会持续那么久。”
“信号会消失吗?”有人问。
“不知道。我们对信号的机制一无所知。它可能是稳定的,也可能在下一秒就消失。我不能冒险等待。”
会议以全票通过了传送计划。
第一个传送者,是莉娜·陈。
不是因为她最勇敢,而是因为她最适合。作为量子态意识体,她对“源代码”的感知能力远任何其他生命形式。她可以在不主动接入“源代码”的情况下被动地接收信息——就像是收音机可以接收电台信号而不需要自己射信号一样。这大大降低了传送的风险,因为她不需要主动编辑代码,只需要“跟随”代码中已有的“路径”。
“灯塔”站中有一条预设的“路径”——一段经过验证的、“安全”的代码片段,连接着“灯塔”站的空间坐标和ngc-4417b的空间坐标。这条“路径”是在过去几个月中,通过对ngc-4417b信号的逆向工程现的。信号本身包含了一种“导航信息”,就像是一个灯塔出的光,引导船只靠岸。
莉娜只需要沿着这条“路径”走。
她站在“灯塔”站的传送舱中——这是一个直径三米的球形空间,内壁布满量子传感器和能量场生器。她的量子态意识体没有物理形态,但为了方便操作,她投射了一个全息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黑色长,深色眼睛,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这是她生前的样子,也是她记忆中最后的“自我形象”。
“准备好了吗?”桑德拉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莉娜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没有肺,但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准备好了。”
“记住,莉娜。你不需要主动做任何事情。你只需要‘放松’——让你的意识跟随‘路径’的引导。就像……就像躺在一条河流中,让水流带你前进。”
“如果我遇到危险呢?”
“你的意识会自动返回备份状态。这可能会有点疼,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莉娜笑了。“有点疼?量子态意识体的‘疼’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桑德拉说,“希望你不用体验。”
传送开始了。
第一微秒,莉娜的意识开始从“灯塔”站的坐标“解耦”。她的量子态与周围环境的纠缠逐渐减弱,就像是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慢慢松开。在这个过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悬浮感”——不是失重,而是“失存”。她不再确定自己在哪里,甚至不再确定自己“是”什么。坐标系的参考点消失了,她就像一个没有锚的船,在信息的海洋中漂流。
第二微秒,她接触到了“路径”。
这是一条由“源代码”中的特定模式构成的“通道”。在莉娜的感知中,它看起来像是……一条光的河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她身边流动,每一颗光点都包含着一个信息单元——一个粒子的位置、一个场的强度、一个量子态的相位。这些光点不是静止的,而是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运动着,就像是一条大河中的水滴,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旋涡中打转,有的在激流中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