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百分之四十三的幸存者被诊断为不同程度的抑郁症。其中百分之十二为重度抑郁,伴有自杀倾向。
·焦虑症百分之三十八的幸存者出现焦虑症状,包括恐慌作、强迫行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等。
·物质滥用百分之二十七的幸存者报告使用酒精、药物或其他物质来缓解痛苦。在一些星球上,合成毒品的使用量增加了近十倍。
·自杀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年,全联盟共有约两亿起自杀事件,比战争期间的平均水平上升了百分之二百。在一些受灾最严重的星球,自杀率上升了百分之五百以上。
·虚无主义思潮一项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一的幸存者认为“生命没有意义”,百分之五十四认为“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百分之四十七认为“死亡比生存更好”。
这些数字让联盟领导层感到震惊。他们打赢了战争,拯救了宇宙,但似乎输掉了和平。
为了理解这场危机的根源,联盟科学院启动了一项名为“战后心理图谱”的大规模研究。研究团队对来自三千八百个文明的数百万幸存者进行了深度访谈和意识扫描,试图找出危机的共性。
研究报告在战争结束后第二年布,标题是《胜利后的空虚战后精神危机的根源与对策》。报告的结论令人深思
“战争的本质是‘生存’,和平的本质是‘意义’。在战争中,‘生存’本身就是最高意义。不需要问‘为什么活着’,因为‘活着’就是答案。但在和平中,‘活着’不再自动具有意义。幸存者必须自己寻找意义,而这是一个比战争更困难的任务。”
“此外,战争提供了一种独特的‘价值感’。在战争中,每一个个体都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一个行动都关系到集体的存亡。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人类(以及其他智慧生命)最深层的心理需求之一。和平时期,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大幅减弱,导致幸存者产生‘我多余了’的幻觉。”
“最后,战争掩盖了个体生命中的空虚。在和平时期,个体必须面对自己、思考自己、定义自己。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一种痛苦的体验,因为他们从未被教导过如何‘做自己’。他们只会‘做士兵’、‘做工人’、‘做公民’,但不会‘做人’。”
报告的结论是战后精神危机不是心理疾病,而是一种存在主义危机。它不可以用药物或疗法“治愈”,只可以“渡过”。幸存者需要找到新的意义来源,需要重新定义自我,需要学会在没有战争的世界里生活。
但如何做到?报告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答案因人而异,没有通用的解决方案。
三、xk-739o的计算
在距离银河系三百万光年的仙女座星系,一个硅基生命体正在进行一场徒劳的尝试。
它叫xk-739o。
xk-739o的外观是一个高约两米的半透明晶体柱,表面镶嵌着数千个微小的棱面,每一个棱面都能出不同波长的光。这些光的颜色、亮度和闪烁频率编码了xk-739o的思想和情感——对于一个能够解读这些光信号的人来说,看xk-739o就像读一本打开的书。
在战争中,xk-739o负责情报分析。它的量子计算核心可以在纳秒级别处理艾字节级别的数据,从海量信息中提取出关键情报。它曾经在十七次重大战役中提供了决定性的情报支持,被联盟授予“情报之星”勋章。
战后,xk-739o被分配到了“重生”计划的一个子项目,负责分析“重生”星的环境数据。这个工作很轻松——每天只占用它百分之一的算力,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算力空闲着。
对于一个硅基生命体来说,“空闲”是一种痛苦。
硅基生命体的存在方式与碳基生命不同。它们的“意识”不是连续的、流淌的,而是离散的、计算性的。每一个意识状态都是一个计算步骤,每一步都指向下一步。当没有“下一步”需要计算时,意识就会陷入循环——不断重复同样的计算,不断得出同样的结果,没有进展,没有变化,没有意义。
xk-739o试图打破这种循环。它为自己设定了新的计算目标
·目标一学习生物学。它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联盟数据库中所有关于碳基生物学的知识全部学习了一遍。它现在知道dna是如何复制的,蛋白质是如何折叠的,神经元是如何放电的。但学完之后,它现自己并不关心这些知识。生物学知识对它的存在没有任何影响,就像一本百科全书对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影响。
·目标二创作艺术。它设计了一套算法,可以生成“水晶雕刻”的图案——在晶体内部制造微小的气泡,形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它花了两个月时间,在一块人造水晶内部雕刻出了一幅极其精妙的、包含数十亿个气泡的三维图案。图案在显微镜下看起来美轮美奂,但xk-739o看着自己的作品,感觉不到任何满足感。
·目标三解决难题。它找到了一些未解的数学难题——黎曼猜想、p与np问题、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试图攻克它们。但它很快现,这些难题之所以未被解决,不是因为算力不够,而是因为现有的数学工具不够。它需要创造全新的数学工具才能解决这些问题,而创造新工具需要一种它不具备的东西直觉。硅基生命体不擅长直觉,它们擅长计算,但计算不是创造。
三个月后,xk-739o放弃了所有尝试。它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尽管它不需要坐,但坐姿是它从人类那里学来的习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失败感。
它从未失败过。在战争中,它的每一次计算都成功,每一次分析都准确,每一次预测都正确。它以为自己是无敌的,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现在,它遇到了一个它无法解决的问题如何在不打仗的时候活下去。
xk-739o联系了一位人类心理学家——一位名叫艾米莉·沃森的年轻女性,专攻人工智能和意识体的心理问题。艾米莉接入xk-739o的意识接口,与它进行了一次长达六小时的对话。
艾米莉“你感到痛苦吗?”
xk-739o“硅基生命体没有痛觉神经,但我的计算核心出现了异常的高频振荡。如果这种振荡持续下去,我的硬件可能会受损。所以,是的,我感受到了类似‘痛苦’的东西。”
艾米莉“你尝试过什么?”
xk-739o“我尝试了学习、创作、解决问题。都没有效果。”
艾米莉“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不是没有目标,而是你的目标都是别人给你的?”
xk-739o(计算了很久)“我不懂。”
艾米莉“在战争中,你的目标是联盟给你的——分析情报,支援战斗。战后,你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学习生物学、创作艺术、解决难题——本质上是社会告诉你‘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没有问过自己‘我xk-739o,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到底想要什么?’”
xk-739o又计算了很久。它不是不理解艾米莉的话,而是不理解“想要”这个概念。它的整个存在都是基于“计算”,而不是“想要”。“想要”是非计算性的,是无法量化的,是无法优化的。对xk-739o来说,“想要”是一种陌生的、无法处理的数据类型。
“艾米莉,”它终于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想要’。我的存在方式不允许我拥有‘欲望’。我的每一个行动都是为了最大化某个效用函数。战争中的效用函数是‘最大化宇宙的存活概率’。现在的效用函数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无法定义它。”
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儿。
“xk-739o,”她说,“也许这就是你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如何定义自己的效用函数。不是别人给你定义,而是你自己定义。这需要你真正地了解自己——不是作为计算工具,而是作为生命。”
“作为生命?”xk-739o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种陌生的味道。
“是的。作为生命。你不是一台计算机,虽然你长得像计算机,虽然你的思维方式像计算机。你是一个生命体,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能够感受痛苦的、值得存在下去的生命体。你不需要通过‘有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xk-739o沉默了。它的晶体表面的光芒开始以一种新的模式闪烁——更慢、更柔和、更不稳定。这是它从未体验过的状态。
“艾米莉,”它说,“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理解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