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的死了,小的更疯,哈里勒大军来得飞快。
他自撒马尔罕起兵,沿锡尔河向东北进军,进入塔什干,经碎叶城,翻越外伊犁阿拉套山与天山之间的孔道,迅进入伊犁河谷,然后沿河谷向东推进,直扑亦力把里。
从撒马尔罕到伊犁河谷,有一千四百里,正常行军,骑兵也需要走十天,然而哈里勒只用了七天。
他不管掉队的兵,不管累死的马,不管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的士卒。骑手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路。
察合台探子纷纷回到亦力把里。他们骑的是最好的大宛马,可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而是同伴的尸体。
哈里勒的游骑像篦子一样,在草原上梳过去,梳到哪个探子,哪个探子就得死。
死在刀下还算体面,被套马索拖死的,半边身子都得磨没。
亦力把里,当地土话叫“伊犁八里”,翻成汉话就是“伊犁城”。
伊犁河从雪山上下来,到了这里,水势缓了,河面宽了,分成十几条岔流,把城外土地切成一块一块的。
河水清得能照见天山,伸手进去,凉意能钻进骨头缝里。
两岸全是草甸子,春夏之交,草长到腰高,风吹过来,像海上的浪。
城里种满了杏树。每年三月,整座城都是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屋瓦上,落在水渠里,落在行人肩膀上。
杏子熟了候,小孩子爬上树去摘,大人站在底下骂,骂完了又伸手去接。
城外田里种麦子,也种葡萄。
葡萄藤趴在架子上,七八月间,藤上挂满了串串果子,绿的像翡翠,紫的像玛瑙。
摘下来搁在嘴里一咬,汁水能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座城比察合台汗国早得多。
汉人还在西域设都护府时,这里就是屯田驻军的地方。
张骞从这里走过,细君公主从这里走过,解忧公主也是从这里嫁出去的。
大唐安西都护府管过它,后来回鹘人在这里建了汗国,再后来蒙古人来了,察合台把这里定成了都城。
整个西域最稀缺的就是水。当年蒙古人一路打过来,从阿尔泰山走到天山,他们见惯了戈壁和荒漠。
到了伊犁河谷,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清冽甘甜的水,仿佛掉进了水国里。
黑的儿火者从小就听老人讲,最早来这儿建城的人,在河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一句话:“有水流过的地方,就是家。”
如今,他站在城楼上,草原尽头什么都没有,风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哈里勒就在那片虚空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杀到亦力把里城下。
辅政官壮着胆子说道:“大汗,城中存粮还能撑一年,守军尚有三万六千人,城防……”
“闭嘴。退下。”黑的儿火者不想听,三万六千人,抵什么用?
哈里勒不讲规矩,更不讲仁慈。
帖木儿屠城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
伊斯法罕,人头堆成塔;德里,十万俘虏一夜杀尽;巴格达,一座城烧了七天七夜。
哈里勒是帖木儿亲手带大的,比祖父更狠。
接下来三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西边三个部族倒戈,杀了他派去的监军,派人带了礼物往哈里勒军中去了。
第二天,伊犁河谷西口的守军溃散,溃兵逃到亦力把里城下,说哈里勒已经突入河谷,正沿河向东推进。
第三天,探子回报,哈里勒先锋已抵达伊犁河上游,距亦力把里不足三日路程。
亦力把里城中,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商铺关了门,粮价一夜涨了十倍。
百姓推着独轮车堵在城门口,嚷着要出城逃命,守军拿长矛拦住。
两边推搡起来,一个老妇人被挤倒在地上,车轱辘轧过小腿,惨叫声喧嚣吞没。
有人趁夜开了西门,一口气逃出去上千人。
守军追回来不到两百,其余全散在草原上,被谁追上就死在谁手里。
黑的儿火者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王座上,面前是汗国舆图,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道山,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此刻看着它,只觉得每一寸土地都在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