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女却笑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钱,你以后少做危险的事,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了。”
她一怔,迎上少女清澈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含糊应了两声,匆匆别过发烫的脸,快步离去。
怎料才走出几日,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当今天子为头疾所困多年,连医仙姜林芝也束手无策。不久前,却有方士进言,称陛下之疾乃是“地灵失衡”所致,只因有人长年在龙脉之上取物炼丹,窃取了本属皇家的山川灵气,才致圣体不安。
如此荒谬的言论,却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皇帝当作救命稻草,深信不疑。
而燕朝龙脉,正在祁阳山麓。那采药女一家,就住在山脚下。
她听闻此事,心中骇极,发疯般赶回。可昔日安宁的村落已被大火焚尽,满地焦尸,再辨不出谁是谁。
只因帝王一念,凡人便如蝼蚁,顷刻碾作尘埃。
滔天恨意涌上心房,她悲痛欲绝,暗暗发誓,纵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杀了那信口雌黄的方士,斩了那高坐庙堂的皇帝。
可就在此时,母亲派人寻到了她。
她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母亲温柔抚过她的发顶,问她在外面是否受苦,又怪她连一封家书也不曾寄回,叫人日夜悬心。
她忍不住扑到母亲怀裏哭泣,却听见母亲一声轻嘆:“娘年纪渐长,也该将庄中事务一一交托与你了。还有江家最为重要的秘密,今日也须说与你听。”
秘密?
在她茫然的目光中,母亲将一切道出。
原来这吟风山庄,不过是皇室置于江湖的眼睛,须世代为皇室尽忠。原来这江家剑法,出自死去多年的许寒枝,可那实际上与窃取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击碎了她数年来的信仰,她的恨意与决心,此刻竟恍如一场荒唐的笑话。
那时,她竭力反抗:“我不能接受!为何我们非要为皇室尽忠!”
“因为这就是我们江家的使命,这是祖上立下的誓言!”
“就算立下誓言,那也是对着当时的皇帝立下的!与当今的皇室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就是那位陛下的要求!”母亲气得站了起来,“当年,那位陛下于南巡途中遭遇刺杀,虽没看到刺客影子,但她已猜到了刺客的身份,便派遣所有暗卫前去追捕。”
刺客一路西行,暗卫也紧追不舍,直到一个雨夜,她们将那两名刺客围困在一个小镇中。
小镇漆黑静谧,唯有雨声滂沱。
她们掠过水洼,逐渐逼近刺客藏身的屋舍,却在这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雨幕裏,身形瘦削的女人悄然出现,白衣如雪,手持一把断剑。
“仅用那把断剑,她便将所有暗卫重伤。而后,又一路向东,直朝皇宫而去。”
那时,皇帝已明白来者是谁,急召人马,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可那人仍旧破开层层围阻,气息奄奄、浑身浴血地来到了她面前。
江逢春睫毛一颤:“是……许寒枝?”
母亲点了点头:“没人知道那一天许寒枝与皇帝说了什么,等你姥姥江舟赶到皇宫时,只见殿中血迹淋漓,而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仿佛极是惊惶,又极是愤怒。”
自那日起,皇帝停止追捕那两名刺客,转而下达了新的暗令。
诛杀许寒枝。
“可整整二十年过去,无论派出多少人,她都始终寻不到许寒枝踪迹,也许,许寒枝早就死了。在临终前,她再度叫来了江舟。”
皇帝告诉江舟,疏榆始终是她心头大患,一日不除,大燕一日难安。
可没人知道疏榆在哪儿,当年的地图被一分为二,一份早已被带去了苗野,另一份则在沈长和那裏。
江舟跪于榻前发誓,吟风山庄会世代效忠于萧砚书的后人,亦会永远追寻疏榆,至死方休。
皇帝死后,新帝登基。江舟独自来到铸剑山庄,询问沈长和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却只是问她,这么多年过去,为何还要寻找疏榆。
江舟复述了皇帝之言,沈长和却摇摇头,劝说道:萧砚书与其说是忧心国运,不如说是毒物缠身多年、日夜受其折磨,执念已成心魔,纵死也不愿放手。
但江舟还是坚持追问地图的下落,沈长和始终未答,只取出一把剑。
她说,这是当年她为许寒枝铸的新剑,可惜剑未铸成许寒枝便走了,如此好剑,也该有个合适的主人。
江舟却满心愤怒,拂袖而去。
在那之后,她开始派人潜入三教九流间,散布一个消息。
利用许寒枝的声望,利用这江湖诸人对许寒枝的追崇,一个关于地图与秘籍的传言出现了。
她要这整个江湖替她寻图,就算多年后她身死魂消,只要这传言还在,总有一日,人的贪欲会驱使她们找到疏榆。
说到此处,江逢春话语微顿,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可谁又能想到,那令人追寻多年的疏榆,原来早已毁灭了。”
“铛——!”
曲怀玉奋力架住凌空劈来的刀刃,呼吸急促:“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疯了吧!”
“若真是疯了,反倒好了。”江逢春负手而立,低声一嘆,“可那一日,母亲亲口告知我的,便是这般真相。我不明白,为何我引以为傲的家族,不过是皇家的一条走狗。我不明白,为何我视作荣耀的剑法,竟也是窃取而来。这整座吟风山庄,原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曲怀玉咬紧牙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你吟风山庄自己的事,与武林盟何干!与这么多无辜弟子何干!”
“你以为,我是仅凭这件事,就走到今天这步吗?”
曲怀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