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戴着斗笠,连吃饭时也不摘,摊主好奇地看了一眼,没看见男人的脸。
“不好意思啊郎君,今日来吃冷淘的人比昨日多,就剩了这半份,我给您加了点配菜,这钱就收您一半。”摊主将男人推过来的铜板又推回了一半,“您若是觉着好吃,明儿再来,明儿我多备下些冷淘,给您补上。”
“嗯。”男人将斗笠往下按了按,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冷淘,拎起一旁装满菜的背篓,独自离去。
摊主的目光忍不住被男人略有些跛的右足吸引,盯着看了两眼,忽又觉着这般行为格外不礼貌,急忙移开了视线,暗道难怪他要戴斗笠呢,怕是不想看见人人盯着他跛足的目光吧!
男人一手按着斗笠,单肩挎着背篓,逆着洛水往回走,穿过喧闹的集市,连着拐了两回,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往尽头走了五十三步,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
擡手在门上敲三声,停顿一下,再敲两声,停顿一下,门就从里头开口。
一名老妇人出现在门前,瞧见男人手中的背篓,问道,“今儿怎麽买了这麽多?”
男人入内後等老妇关上了门,他才道,“明日我再上集市一趟。”
老妇一顿,“要走了?”
男人沉吟片刻,摘下斗笠搁在地上,先将右足鞋内的石子取出,然後去井边舀了一瓢水洗了手开始帮老妇择菜,“嗯,耽搁不得了。”
“那先生何时回来?”
一名白袍青年从闻言从屋中走了出来,“先生还回来吗?”
男人择菜的手一刻不停,“回来的,当我回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回去的时候。”
青年静默良久,点头道,“好,我等着先生来接我们。”
北归以来,大晋与北齐大大小小的交战加起来不说有上百次,数十次还是有的,可没有哪一场交战会让萧季绾如眼下这般夜里辗转反侧,白日里坐立不安。
这种焦躁的心绪,冷梅香安抚不了,琴音也安抚不了。
慕容念停下抚琴的动作,指尖在琴上“晋宁”二字上抚摸而过,“看来我的确学艺不精,你这把出自名家之手的七弦琴竟被我弹得曲不成调。”
萧季绾盯着堪舆图发呆,压根被听见慕容念说的话。
暗叹了口气,慕容念起身来到萧季绾身侧,擡手盖住了堪舆图上的洛州城,“殿下究竟有没有在听臣说话?”
萧季绾懵懂擡头,“嗯?阿念你说什麽?”
“我说什麽不重要,”慕容念斜靠在凭几一角,与萧季绾双膝相对,“反正你也听不见,”想了想,又补充道,“来荥州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这才过了多久,不说时常夜半醒来不见踪影,现下你连我的话都不在意了……”
“我……”萧季绾被说得竟有些心虚,微微撇开了目光,小声辩解,“哪有不在意……”
实在是她太过于紧张洛州之战的进展,她怕这一仗赢不了拿不回东都,怕在建宁之时许诺给她的阿念的,都成了空谈。
“不逗你了,”慕容念单手覆上萧季绾的手背,另一只手将她腕上的花镯翻出来,“我知你是为何而不安,我也不想用‘胜败乃兵家常事’【1】来安慰你,因为你不需要这样的安慰,你需要嬴。”
慕容念抚摸着花镯上的碎银块,当她陷入回忆的时候,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将萧季绾引入一种旷古空寂之中,她在这寂静中诡异地平静下来。
“我既然说过与你同行,那麽无论是输是赢,我都会尽我所能站在你的身侧,就像我们在北齐流离失所的那段时日一样。”碎银的棱角在触摸中变得圆润,慕容念看着它,告诉萧季绾,“我们总会回去的,当初怎样离开,我们便会怎样回去。”
屋外穿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萧季绾与慕容念二人似有所感,双双往屋外望去。
“长公主殿下,末将博州大营郭将军帐下校尉纪闻胜奉命前来向长公主急递军情!”
萧季绾微微挺直了身躯,高声道,“讲。”
“博州大营奉殿下令出兵黎洛仓,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