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林晋西告诉过她,他们的父亲出自文人世家,却投笔从戎,奔赴边疆,因为一次任务路过江南水乡,结识了他们的母亲,二人成婚後不久,兄长出生,父亲便故意渐渐隐退,却在母亲怀上她时,因为昔日战友带来的求救,再度奔赴边疆。
这名发出求救信号的,是缉毒的卧底,她的父亲曾在执行任务中误入过那个组织,这名卧底救过他,为了报恩,也为了救人,更因为她的父亲是己方活着的人中唯一一个进入过那个组织的,父亲重新回到那里。
谁知白衣铁骨去,马革裹尸还。
卧底回来了,她与林晋西的父亲被送回来的却是一副衣冠,母亲因此早産,生下她不久就撒手人寰,穆家怕对方寻仇,将他们兄妹送回外祖父家,不久外祖父过世,穆家不愿接受他们兄妹,是改换身份的昔日卧底,与那个给父亲送来求救信号的战友,收养了他们。
卧底改名林与义,而那战友叫做苏呈,于是她与兄长一人改名林晋西,一人更名苏容念,跟着各自的养父母生活。
她还记得,林晋西十八那年告诉她,他要成为与父亲一样的人。後来,她与林晋西相见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少,林晋西身上的功勋却一年比一年多,在她十六岁生日的前五个月,林晋西告诉她,他们有希望为父亲报仇了。
再然後,林晋西一去不返,她执意前往穆闻序曾待过,林晋西又待过的边疆去寻找林晋西,深山密林,大漠荒野,杀了她的父亲,又杀了林晋西的那群人,当着她的面也杀了陪她一道前来寻找林晋西的养父母们。
她本该死,却没死成。
她被带回去後,见到了那个人,是个很和蔼,十分慈眉善目的老人,老人瞧着她,说,“穆家与沈家都是文人世家,你不该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你哥哥杀了我的女儿,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怎麽长大的,你也得怎麽长大,很多东西现在再学晚了些,不过,你应当很聪慧,那麽无论什麽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她学了,然後用他教的,做到了父亲与哥哥都没能做到的事。
恍惚间,慕容念擡起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是执笔的手,在此间,谁也不会知道这双手曾要过多少人的命。
院外钟声响起,是太徽观的晚钟,不知不觉,她已经在窗前坐了一日。
夕阳的馀晖洒落在窗外高低不一的树上,她看着看着,脑中出现了一个想法,为何今日,她会梦见前尘?
萧季绾进入坤仪殿配殿时,就见宋皇後拉着赵惊玥的手,满脸为难。
“邵殿正说皇嫂在赵娘子这里,果真在这儿。”萧季绾上前看了看两人,好奇道,“皇嫂怎麽了?怎麽愁眉不展的?”
“阿绾,你来得正好,快劝劝赵娘子。”宋皇後焦急地开口。
“哦?劝什麽?”萧季绾不明所以,猜测说,“难道赵娘子想出宫居住?还是想去皖北寻姜将军?”
“都不是,”宋皇後重重叹了口气,“陛下昨日同我说,这几日诏封赵娘子的诏书会下来,我想着提前给赵娘子透个气,让她安心,谁知弄巧成拙,她竟求我同陛下说一说,收回成命不要诏封于她。”
“这如何使得呢,姜大将军与姜将军于我大晋有战功,陛下论功行赏,夫既有封,妻也理该受封,”宋皇後接着说,“赵娘子不受封,这,外朝必会有诸多揣测。”
赵惊玥扶着腰身,略显笨拙地下拜,萧季绾岂能让她行跪拜礼,立即拦住,“赵娘子有话,站着说就是。”
“谢长公主殿下,也谢皇後殿下好意,”赵惊玥诚恳道,“妾入宫以来,多受皇後殿下照拂,心中感念,若是别的事,自是不忍令皇後殿下为难,只是受封一事,请容妾陈情。”
萧季绾目光如炬,“赵娘子不愿受封,可是因为自己姓赵?”
赵惊玥不卑不亢,“妾不敢欺瞒二位殿下,妾本为赵氏女,因身为姜氏媳,得以逃脱一死,如今姜氏有功,陛下推恩,妾本不该不识好歹,可无论赵氏从前行径如何,妾终究是受了赵氏荫庇,享十馀载荣华安乐,赵氏罪有应得,妾却安享荣华,妾于心不安。”赵惊玥固执地福了福,“请二位殿下容情。”
“赵娘子,如皇嫂所言,你不受封,前朝必有诸多揣测,若有人攻讦于你,说你对萧氏不满,对先帝与皇兄的处置心怀怨怼,你以及你腹中孩儿如何自处?”萧季绾心知说了无用,但她还是得提醒赵惊玥,“皇兄诏封于你,实则……”
“实则是看在妾的公公与夫婿的面子上,保全妾,未免日後再有人因妾闺中身份为难妾,”赵惊玥何尝看不明白,但她还是不能接受,“妾此心已决,请殿下成全。”
“阿绾,她这,”宋皇後止不住叹气,赵惊玥既能看得透这一层,必然也看得透另一层,那就是予她诰命,不止是为了保她不再受外人攻讦,也是为保她永远在姜氏有一席之地,虽则姜尚川对她一往情深,但毕竟世事难料,照眼下的情形,姜氏又绝不会止步于此,他日战功更甚,会发生什麽,谁也说不清楚。
“赵娘子,孤与皇嫂的话,你不愿听,那麽此人的话,你愿思量思量否?”
萧季绾道明今日来坤仪殿的真正目的,“这是从郁林来的信。”
赵惊玥一愣,大约是没想到郁林那边的人还会给她来信,犹豫着接过,却不打开,或者说她眼下没有勇气与打开,静默几息,终是将信还了回去,朝萧季绾福了福,“多谢长公主殿下。”
萧季绾神色复杂,“不打开看看她写了什麽?”
不了,谢氏如今在朝堂一支独立,这既是一枝独秀,也是衆矢之的,她与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君心难测,谁知,赵氏女的身份会不会成为另一支清理朝堂的导火索。
“妾与她,并无什麽话说。”
萧季绾收了信,“也罢,赵娘子心意已决,我们便不再强求,诏封一事,孤自会去同皇兄言明,只是你不受诏封,待你腹中孩儿出生之日,孩子的诏封,你便不能再推。”
如赵惊玥所料,恩不及她,便一定会推至她的孩子,这也是她所愿。
“妾明白,妾先代腹中孩儿谢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