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一开始燕後与宋後只是震惊的话,听了虞阿霞的讲述後,她们的脸色就变得十分耐人寻味了,而底下方才还怀抱好奇的衆人转而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当成了聋子。
原来虞阿霞想要入道的缘由,是受不了夫家的磋磨,她的丈夫常年酗酒,酒醉之後又常常责打她,先後致使她流産三次,以至终身无法生育,因此夫家想要纳妾,而虞阿霞不愿再忍受一眼能够望得到头的痛苦馀生,便生出了和离的想法。
当时燕太後是怎麽开口来着,郝静嫣对着空杯,脑中响起了燕後的询问,“难道是你的夫家不允你和离,想要休妻,而你并不想得休妻书,怕日後擡不起头,这才另寻此法,求得和离书?”
虞阿霞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那声音她听着都觉得脑袋疼,更别说虞阿霞本人了,磕完头後,虞阿霞已是涕泪俱下,她道,“因妇与夫之婚乃是赐婚,所以夫家既不能休妻,妇亦无法和离,妇的丈夫说,妇若有本事,想要那一纸和离书,便自己想法子令太後准允。”
“你丈夫是何人?”燕後问。
“左监门卫中的一名士卒。”
燕後还是没有想起来,但是一旁的慕容念想起来了,她躬身提醒燕後,“太後,延和年间,曾有一批掖庭宫人被放出宫,与军中婚配。”
燕後似乎是想起来了,接下来,徽音殿中便如暮色下的荒野一般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燕後自己,她道,“哦,孤想起来了,是孤下的诏令,放掖庭到了年岁的宫人出宫,与军中婚配,这麽说,你曾是掖庭宫人?”
虞阿霞抽噎道,“妇曾侍奉过先帝尹婕妤,婕妤故去後,妇便充入了掖庭。”
“尹婕妤啊,”燕後叹息道,“是个苦命人,芳华早逝。”
郝静嫣听说过尹婕妤的事,因为尹婕妤曾是她阿娘衆多手帕交之一,她阿娘有一回说漏了嘴,她才会知晓。
尹婕妤是先帝为数不多的後妃之一,比曾经的张贵妃入宫还要早,大约延和五年的时候,先帝御驾亲征失败,中箭而归,据说是粮草不及时之故,事後追责,受到惩处的就有在兵部的尹家,尹婕妤倒是没受牵连,她是在家族株连後不到一年郁郁而终的。
“难怪你文采好,尹婕妤当年便是因才华冠京师而入宫的,她身边的人,才学自不会差。”说着说着,燕後便止不住的咳嗽,而虞阿霞却仍在抽泣。
这是殿中有人出声喝止了虞阿霞,说什麽皇後殿下说过,满足的愿望不能违背律法宫规,也不能违背道义,此婚是太後所赐,太後为女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虞阿霞所请不合规矩。
燕後在咳嗽声中望向了宋皇後,郝静嫣觉得,宋皇後当真不是个聪明人,若是她聪明,就该顺着人家递出来的台阶替太後圆了这个场,但是她没有。
也幸好皇後殿下没有,她才後来的热闹可以瞧。
那时宋皇後面上的犹豫十分明显,可犹豫过後,她还是走下了凤座,来到虞阿霞身边,伸手掐了她的脉,而後告诉太後,“虞阿霞的确受磋磨已久,她所言非虚。”
殿中许多人等着看好戏,其中也包括她。
然而那位多管闲事的慕容舍人也跪下了,宋皇後没能开口的,她开了口,“请太後准虞阿霞所求。”
燕太後就从看着宋皇後一个,变成了看着宋皇後与慕容舍人两个。
郝静嫣捧着空杯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忘不了太後当时的眼神,有趣得很,仿佛在看两个傻子。
殿中气氛很僵,底下两个跟逼宫似的,竟然敢同太後无声相抗。
那可是太後,能给自己丈夫垂帘听政的太後。
再度回想当时的情形,郝静嫣觉得太後还是手下留情了,只要她再坚持一刻,无论是宋皇後,还是慕容舍人,都会败下阵来。
可太後松了口,她说,“孤非圣人,也会犯错,放你出掖庭,赐你婚嫁,原以为是恩赏,谁知却令你走入了另一座囚笼,强扭的瓜不甜,孤有心改错,皇後赐予你的恩赏,孤准了。”
太後准了虞阿霞的请求,很不可思议,太後的行为不可思议,宋皇後与慕容舍人的行为也不可思议,而今,回忆起当日的发生的事,郝静嫣觉得自己心头那股怅然也很不可思议。
她不明白,女人可以这样做吗?
她更不明白,自己怎麽会産生这样的疑问。
“娘子?”婢女见郝静嫣呆呆地看着空杯,看了许久,心下戚戚,生怕她被风吹得头痛,急忙叫醒她,“娘子,是不是该回去了?”
“哦?该回去了吗?”
郝静嫣搁下空杯,离开时,她听到隔壁还在议论虞阿霞的事,他们说,“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她心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出另一句话,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心对她说,不知好歹又怎麽样,虞阿霞死里逃生,得到的自由可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