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念又不说话了,可萧季绾眼下并不喜欢安静,尤其是黑夜里的寂静。
“你在想什麽?”萧季绾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味在。
“在想,赵士全当真会坐以待毙不出手吗?”
“咔嚓”一声,栗子壳破开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许久之後,慕容念才听到萧季绾开口。
“此人,我并不能完全看透。”
淑景殿内的陈设还维持着原样,就连侍奉的宫人都一个不少。
在紫宸殿上同那些长了满身心眼的朝臣周旋了许久,张华藻早就苦不堪言,然而回到淑景殿,她片刻都没休息,将全殿的宫人都召来正殿听候。
“外头看守的士兵你们也都看见了,是中央十六卫之一的左千牛卫。”
临到头,张华藻刻意摆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反倒让底下跪着的一衆宫人更加战战兢兢。事情闹到左千牛卫破例入後宫兵围淑景殿的地步,怕不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宫人们人人自危,都觉得自己难逃一死,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死到临头的哀戚。
“吾所犯之事,与你们无关。”张华藻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别听外头的人胡言乱语,这事儿吾一力抗下,吾也求了陛下,等此事过去,你们就回掖庭,掖庭的日子是不大好过,但总比留在这里给吾殉葬得强。”
一听还有活路,宫人们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死里逃生的喜悦迅速将他们淹没。
张华藻打开两只木匣,里头都是些金银财宝,“这些不会充公,在你们离去时,恪言自会分与你们,你们侍奉吾一场,临了还要被吾连累,吾也不能给你们什麽,如此便算全了我们多年主仆之情。”
说了一番话,张华藻难以疲倦,擡手将宫人挥退,只留恪言在身侧。
东方既白,远天有光亮漏进了门窗紧闭的殿中,张华藻盯着那处光亮问恪言,“都到了此时,你该告诉吾,你背後的主子究竟是谁了吧?”
恪言敛袖不语。
张华藻留心着恪言的神色,“吾一开始以为你是燕皇後的人,”说这话时,恪言神色未变,她便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後来,就是太子娶太子妃,你故意将太子妃是宋氏女的消息透露给吾时,吾才隐约察觉你是他的人,可那时吾仍不确定,不确定你是他们的人,还是他的人,现在,吾可以确定了。”
张华藻好整以暇地问恪言,“你听过一句话吗,叫做‘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1】。”
恪言不为所动。
张华藻继续道,“吾是活不了了,不过吾死得其所,没什麽好不甘的,可你呢?帝王之心如是,燕氏合族战死,燕云笙帮了他多少,最後他又是怎麽对她的?你觉得你能比燕云笙好多少?”
恪言依旧面不改色。
“好吧,你愿意对他死心塌地,倒是忠心,”张华藻低头瞧了瞧用蔻丹染红的指甲,问出了一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朱砂有毒,你还可说是看不出,那麽汤药呢,吾在药中动了手脚,你既是他的人,为何不事先告诉他?”
延和帝敢用她绘就的屏风,敢一次不落地饮下她进呈的汤药,未尝不是对她身边的这个恪言抱有极度的信任。
恪言福了福,面色看不出破绽,“臣听不明白淑妃您在说什麽?”
试探不出个所以然,张华藻果断地不再为此感到好奇,疲倦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她渐渐感到支撑不住,对恪言道,“你下去吧,吾想休息一会儿。”
恪言领命而去,殿门重新阖上,殿中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了。
张华藻起身来到妆案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瞧着还算满意,便上了卧榻。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外头干枯的树枝沙沙作响,可她实在太累,也太困,顾不得许多,在风声中缓缓闭上了双眸。
延和二十四年的最後一个月,一场紫宸殿审开啓了惊心动魄的尾章,这是延和二十四年的尾章,也是延和一朝的尾章。
淑妃张华藻在黎明的寒风声中溘然长逝,殿中省的侍御医诊出,淑妃是毒发身亡,导致其身亡之毒同延和帝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延和帝冒着寒霜赶到淑景殿,在淑妃榻前驻足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而後回到了宸元殿。不多时,宸元殿内传出了一道御诏,诏书言淑妃毒害天子,罪无可恕,念及其为诚悯王之母,故而只废位,以亲王生母的规制入葬王陵。
至于淑景殿的宫人,延和帝应张华藻生前所请,留其性命,全部没入掖庭。
淑景殿事了,接下来便是张华藻母族张氏以及张氏连襟赵氏。
由于张华藻生前在紫宸殿当着延和帝的面将直指下毒乃是受了赵氏的蛊惑与挑拨,且赵氏有谋害皇子之嫌,于是太子萧季钧就此事严查赵氏一干党羽。
如张华藻生前所料,张阜年为求一个从轻发落,主动要求面圣检举赵氏,萧季钧按照他给出的线索去查,谁知所获了了,张阜年这才如梦初醒,明白赵士全早就开始提防于他。
萧季钧带着三司查了半个月,期间洗刷了三波暗中与赵党有牵扯的负责查探人员,在萧季绾及城外长水军的协助下弹压了数回左右威卫的异动,但查探的效果却微乎其微。
赵党的罪证虽有,但却不足以致赵党核心于死地。
就在延和帝焦头烂额之时,韩再思带来了他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