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走到了萧季绾书房的案几前,蹲下身去整理案几上的文书,一面整理还一面“抱怨”,“你这大都护的书案怎麽这麽乱……”
话音未落,手中的文书就被萧季绾从身後夺走,慕容念身子一僵,萧季绾的呼吸近在咫尺,几乎落在了她的肩头。
“阿念,不必如此,”萧季绾说,“不必为了不让我去想那些,就逼着自己找各种各样的话头,你还病着。”
慕容念转过身,她已经疲惫至极,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被萧季绾瞧了出来,当着她的面戳破,索性不再装下去,靠坐在书案一侧,“你瞧出了我在强撑,那麽还能瞧出别的什麽吗?”
萧季绾一言不发。
“瞧出我的担忧了吗?”慕容念问,“瞧出我的害怕了吗?”
萧季绾哑然。
慕容念主动握住萧季绾的右手腕,那里如今空空荡荡的,她从发觉的时候,就在担心,“你带上那只镶着碎银的镯子,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对阿福的承诺,你取下了那只镯子,是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够干净了是吗?”
萧季绾并不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阿念,你在害怕什麽?”
慕容念低下头,“时局动荡,天下将乱,我不想死,你能不让我死吗?”
慕容念说得委婉,萧季绾却听明白了,慕容念以性命相托付,希望她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抱有鱼死网破,与这个世道同归于尽的想法,她活,她才能活。
“解药?”张华藻面对延和帝的逼问,好整以暇地反问,“陛下以为,妾会留下解药吗?”
延和帝不信,“待奉御说,朕身上的毒与那朱砂中的毒并不完全一样,朕猜,多出的那些被你混在了每日进奉给朕的汤药中,是也不是?”
“陛下果真心思缜密,真是什麽都瞒不住陛下。”张华藻说着赞叹之言,目中全然都是不屑。
延和帝没有闲心同她计较,“每日的汤药,你都会亲自为朕试毒,那被掺了毒的朱砂绘制的屏风,你也日日都看,朕中了毒,你也会中毒,你怎会不给自己留下解药!”
“妾没有欺瞒陛下。”张华藻仰头,冰冷的目光戳破了延和帝最後一丝侥幸之心,“妾自知毒害陛下乃重罪,故而妾也没想活着。”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延和帝,她早想好了与他同归于尽,解药一事,想都不要想。
“此罪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延和帝无力地威胁道,“你自己不想活,难道要赵氏丶张氏一道陪你去死?!”
张华藻缓缓露出自得的笑,“妾,求之不得。”
这话让延和帝都心神巨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陛下没听到吗?妾这毒可不损陛下听觉啊,”张华藻笑道,“妾说,陛下诛妾九族,妾求之不得。”
延和帝神色复杂,大约没能料到张华藻能心狠至此,“那可是你的母族。”
“母族?”张华藻听了这话,像是听闻天地间最大的笑话,“什麽母族,父不父,母不母,兄不兄,姊不姊,妾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罢了。”
“就为这个,你就要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们?”
张华藻轻轻摇了摇头,“陛下,您分明知道其中原因,不是吗?”
延和帝不语。
“妾的孩子怎麽死的,陛下,您心中没数吗?”
延和帝变了脸色。
“曾经,妾以为是韩氏害妾,直到您择了宋氏女为太子妃而非韩氏女,以至于韩氏谋反,妾才看明白,韩氏固然出了手,可他们只能算半个背锅的,但是真正令妾失子的,是您,还有妾那个舅父,是吧。”
“朱雀大道上引发动乱的是舅父的人,而负责照料妾的侍御医,明面上是张氏的人,实则他听命于陛下您,是吧。”
“舅父谋害妾,是他深谙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为了不让水溢出来,只能令妾失子,而陛下您呢,想用妾这个孩子拿捏住韩氏,让他们与赵党争得你死我活,陛下您好坐收渔翁之利,是吧。”
张华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妾一开始以为害妾的是皇後殿下,可後来妾才发现,燕云笙她至多算个作壁上观的,罪魁祸首,是您啊!”
“陛下您别用这副眼神看着我,眼神也杀不死人,何况我可是为您立了大功啊,您可以借此机会将赵党一网打尽,妾教您个法子,您将他们全都下狱,再将妾失子的真相派人捅给妾的父亲,让他知道其中有舅父的手笔,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一定会给您许多惊喜,许多证据,到时您就可以坐收渔利。”
“对了,若您想,妾也能帮您除了皇後,这样,您就可以留给太子殿下一个,没有权臣,没有外戚,没有後宫干政的天下了。”
“这不正是您终此一生都想要的吗?”
延和帝微微上前一步,“朕不需要你来告诉朕,如何治理天下。”
张华藻捂住自己的嘴,“是妾多言,陛下您别见怪啊。不过妾说的是真的,妾可以帮您除去皇後……”
“大胆!”延和帝低声呵斥,“你敢挑拨朕与皇後的关系。”
“皇後殿下如今与赵党关系暧昧,再则,晋宁公主在西南威望甚高,皇後已不是从前那个靠您给予权势,靠她死去的父兄给予名望的皇後了,您觉得您百年以後,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是斗得过自己的太後母亲,还是强得过功劳赫赫的公主妹妹?”
“牝鸡司晨,乾坤倒悬,您当初为制衡门阀将皇後引入朝堂,算不算得上是引狼入室呢?”
“就凭你说的这番话,朕就可以杀了你。”
“妾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