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正。”
恪言微微点头,宫娥这才退下。
张华藻将这边的动静看在眼中,却不甚在意。
恪言捡起仍在桌上的蒲扇,走到张华藻身旁为她扇风,“贵妃今日心情不错。”
张华藻的目光落在晃眼的池面上,“哦?你从何处看出吾心情不错?”
“天这般热,贵妃却仍有兴致在此赏景。”
张华藻笑了笑,“并非吾有兴致在此赏景,”说着她擡手指了指亭外地面上的光影,“而是吾有兴致在次感受一番,日头酷晒之苦。”
“那贵妃觉得如何?”
“自然是不好受的,吾有熏风亭遮挡,仍觉酷暑难耐,更遑论……”
遑论什麽,张华藻没有点明,恪言也不会去听懂。
又略等了一会儿,等到冰盏送到,张华藻接过将其搁在石桌上,在清脆的响声中莫名问道,“也不知陛下身子受不受得住。”
“臣请问陛下,初心仍在否?”
第一遍还可假以询问之名,戚晏清偏要问上第二遍,再粉饰太平,可就勉强了。
延和帝被戚晏清无畏的眼神盯得挺直了脊背,他是身负日月山川十二章冕服的天子,如何能在臣下面前胆怯心虚。
他有何心虚?他有何胆怯?
他从荒淫无道的先皇手中接过了千疮百孔的大晋江山,为保萧氏血脉才不得不南渡长江,偏安建宁,从延和元年至延和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里,外有狼伺,内有虎视,他在北齐与江南门阀的双刃之下如履薄冰,可尽管如此,他何曾懈怠过,何曾放弃过,若非他韬光养晦,一忍再忍,未雨绸缪,呕心沥血,大晋如何能在北齐铁骑下存活至今,萧氏如何能在江南门阀的权争之中坐稳江山。
天下无人不晓晋宁公主入郁林,取黔中,定安南,无人不知燕拓马革裹尸复蓬莱,徐方勇冠三军守孤郡,可提及他时,却只知他身子不好以至于须得妻子垂帘听政方才能够稳坐朝纲。
可他有何对不起天下,对不起萧氏?
“当然。”延和帝不知是说与自己听,还是说与百官听,他说完又重申,“朕自然不改初心,从前朕盼海晏河清,盼天下长安,如今朕依旧是此愿。”
“那麽臣再问陛下,徐大将军镇守蓬莱,可算助陛下心愿得偿?”
“自然。”
“大都护安郁林,取黔中,定安南,开商道,可算助陛下心愿得偿?”
“这……”
“姜大将军复广云,收剑川,进汉川,救蓬莱,可算助陛下心愿得偿?”
“戚大家,陛下取贤纳士,惜才爱才,允你为公主一辩,可你也不能诡辩啊,”张阜年自百官列出,几步上前,毫不顾忌赵士全的警告,“即便公主所为有几分道理,那也改变不了矫诏的事实,律法在上,连公主自己都供认不讳,戚大家,您又在执着什麽呢?”
“我在执着什麽,陛下,您以为呢?”戚晏清问。
萧季绾长跪于地,一直未曾开口,她从燕皇後的神色之中猜测到,他们大约之前商议好了什麽,但是今日老师所为并未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进行。
老师不能再说下去了,她想。
“老师,学生做下决定的时候,就想到了今日之局,然学生无悔,事已至此,恳请老师缄口。”
“戚大家,公主比您清楚军纪律法的意义,您还是不要执着了吧。”
萧季绾急忙转向延和帝,“陛下,臣认罪,请陛下降罪。”
“陛下,矫诏之事,臣亦参与,请陛下降罪。”慕容念接着道。
“都认错,”戚晏清笑了笑,“是啊,矫诏,错了,但是错的不是你们,是我这个当老师的。”
说罢,戚晏清俯身下跪,“兵出剑川解救蓬莱,乃臣之策,大都护与掌诏曾一同受教于臣门下,与臣有师生之谊,师命不可违,是臣,令她们矫诏出兵,陛下若要降罪以振朝纲,当降罪于臣。”
“老师!”
戚晏清温和而平静地看着萧季绾,“为师向你传道授业,今日为师便再为你上最後一课。”
利光闪过,萧季绾意识到了什麽,迅速起身。
可阶上阶下的距离那样长,任凭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戚晏清手中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