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知道了什麽?”
房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被推开,燕皇後出现在门外,一擡步,就迈入了屋内。
“孤已经将周围的宫人都支走了,不过孤也无法保证隔墙无耳,萧季绾,三思而言。”燕皇後反手推上房门,“你无性命之忧,但是她,”燕皇後看了看慕容念,“她可未必。”
遇上慕容念的事,萧季绾向来跪得很快。
“阿娘,”萧季绾刚想开口,就被燕皇後制止,燕皇後对慕容念道,“孤今日借你的屋子与公主说说话,你出去。”
“是。”慕容念退出了屋内,燕皇後继续对萧季绾说,“萧季绾,在你十岁之前,孤从未想过你会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萧季绾垂首听训。
“你十岁那年,误打误撞闯进了掖庭,也不知怎麽就鬼迷了心窍,非得将她从掖庭强行带出来,”燕皇後回忆往昔,不无感慨,“那次你在孤面前说的一番话,让孤觉得,你到底是孤生的,有些事孤从未教过你,但是你已经开始无师自通。”
“从前你犯了错惹怒了孤,怕孤罚你,你不是躲去你阿兄那里,就是躲去你阿耶那里,可自从你身边多了个她,你回回认错都积极得很,是怕孤迁怒于她,是吧?”
“再後来你惹怒孤的次数越来越少,小事不犯,屈指可数的几次,犯的都是大事!每一桩每一件,其中都缺不了她的身影,孤以为郁林劫亲是你能够闹出的最大的动静,可你,”燕皇後一口气都没喘,说了许多话,说道昨夜之事时,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萧季绾,你别告诉孤你从十岁那年开始就已经鬼迷心窍了!”
萧季绾决定为自己喊冤,“阿娘,那时儿才十岁……”
“孤看你现在同那时比也没好到哪里去!”燕皇後少见地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你该庆幸,若你阿娘不是孤,你在意的那个,早就死了!”
萧季绾怔愣一瞬,继而欣喜若狂,“阿娘一言九鼎,绝不可反悔!”
燕皇後收敛了怒色,郑重其事道,“孤再三思量,接下来的话只会对你说一次,上回你追去郁林前,用大晋公主的身份与大晋皇後做交易,这一回孤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自己的女儿许下承诺,孤会留她一命,但是,”燕皇後话锋一转,好心提醒,“你们能够走到何处,终究还是得看你们能对自己的命运把握几何。”
萧季绾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她得承认阿娘这一盆冷水淋得对,她还没有能够把握命运的自信。
“待到十五再离开。”燕皇後留下这句话转身欲走,萧季绾也跟着起身一同离开,燕皇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无话同她说?”
萧季绾撇开目光,嘟囔道,“她大约并不想听。”
燕皇後要求萧季绾过了正月十五再离开建宁,萧季绾便趁着留京的日子,日日去寻她的老师戚晏清。
前头数日,她与戚晏清之间的对话,要麽是她向戚晏清讲述在郁林的见闻,要麽就是对戚晏清在建宁生活的嘘寒问暖,待到离开前一日,她才正式向戚晏清请教,“老师,学生想向您请教黔中郡主政的人选,您当国子监祭酒已有一段时日,不知是否有推荐的人?”
戚晏清今日不饮酒,换成饮茶,小火炉上茶寮里的水滚开,戚晏清用棉布裹着壶柄,拎起茶寮向茶壶中煮水,滚水注入,茶香四溢。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问萧季绾,“怎麽,不想让任何一方沾手黔中郡?想从国子监那群一点主政经验都没有的学生中选?我可提醒你,黔中郡新纳入大晋版图,它怎麽来的你比任何人清楚,你放心将它交给一点经验都没有之人?”
“这正是学生犹豫之处,学生既不希望黔中郡成为各大世家门阀分割的肥肉,但也知那里情形复杂,若派去的主政之人毫无经验,只怕镇不住。”
“你不想用世家门阀的人,可国子监里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戚晏清问,“如何能杜绝?即便皇後殿下已经下令在科考中实行糊名誊录,又命我立石经统一科考范本,但这些在短期之内,只能稍稍抑制世家累进之势,想要根除,绝无可能。”
戚晏清想了想,补充道,“水至清则无鱼【1】,想要根除,从古至今,都没可能。”
“那像谢氏一般的学生呢?”萧季绾又问,“哪怕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愿意做个纯臣也好。”
“谢家可不是纯臣。”戚晏清道,“谢宜清高,两眼一睁谁也瞧不上。”
“依老师之言,黔中郡主政之人,只能出自世家了?”萧季绾问。
戚晏清闻言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扣在石桌上,萧季绾拿起看了,上头一共八个人名,为首之人叫做文崇礼。
“鸿胪寺卿?”萧季绾对这个人选倍感意外,但稍一细想又觉在情理之中,“文寺卿身後与谢丶赵及其他门阀都有干系,选他,也省得各家争,至于馀下的几位,学生从未听过。”
“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且都出自寒门。”戚晏清回答。
“郡守用文崇礼,馀下几人分到郡中各州。”
“如此一来,黔中郡是一点地方主政经验的官员都没有了。”萧季绾还是忍不住担忧,而且她不止担心这一点,她还担心,“赵党恐难以说服。”
“此事水到渠成,不必担心,黔中郡与大晋各郡情形不同,地方主政经验也未必用得上,不如择新人而任,此八人,我可都观察许久了。”
萧季绾将字条收入袖中,“既是老师推荐之人,学生自当相信。”
“还有一事。”
萧季绾疑惑,“何事?”
戚晏清将凉了的茶倒去,重新斟上热茶,“你在郁林之时,莫忘记留意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