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念当然会记得,正因为那一年的千诗宴,她才从妧娘变成了慕容念。
“记得。”慕容念回答。
“我也记得,只是我只记得你写了什麽,”萧季绾说,“你写的那一篇叫《寻镜》,‘铜镜失深山,久觅寻不得。报憾下山去,路遇采桑人。汗滴如斗珠,背弓似曲木。芒鞋多磨难,锦绣无与沾。’”萧季绾背完问慕容念,“我可有记错?”
“公主过目成诵,一字不差。”
萧季绾笑了笑,“我还记得当时孙夫人为难你,你当庭自辩时说了一句,‘铜镜可正衣冠,人镜可明得失’,你看我们头顶上的明月,又是哪一面镜子?”
慕容念突如其来地感到紧张,她之前同人说话之时并不怎麽看人的眼睛,并非完全是因为高低尊卑之分,而是因为她不愿也不想更没有兴趣去窥视人心,可眼下当她看向萧季绾的双眼时,她忽然什麽都看不到了,好似一瞬间失去了洞察人心的能力。
“公主为何忽然想起这一茬?”慕容念忍不住开口。
“阿念,你出生不久就入了掖庭,十年後我将你带出,那十年间你何时见过宫墙外的黎民?”
慕容念松了口气,原来萧季绾想问她为什麽会写出那一篇《寻镜》。
“公主以为,百姓黎民只在宫墙之外?”
萧季绾被问住了。
“公主看得见陛下的身不由己,看得见皇後殿下的艰难辛劳,看得见太子殿下的进退两难,公主看见了被困宫苑深深的无奈困顿,可公主在宫苑之中看见的,只是您一家。”
“後来您去到了北齐,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眼见白骨成堆,眼见战火绵延,眼见荒原百里,眼见命如草芥,您心中第一次有了百姓黎民,觉得长江以北民不聊生是您萧氏之过,为此您感到羞愧,感到无力,并为此自伤,那麽公主可曾想过,江南繁华之下,难道人人喜乐安宁,顺遂如意?”
萧季绾从没有想过江南繁华之下,那些缔造繁华的黎民百姓,究竟活得如何,就如她从未注意过维持着庞大宫廷运转的数以万计的宫人,在每一处角落过得如何。
萧季绾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空白。
“公主可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2】。”
话都说完了,慕容念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萧季绾说了什麽。
她方才在是在对一位帝国的公主说教?可她有什麽资格这个说?萧季绾会为长安被屠杀的百姓而难过,会升起奋不顾身的救人之念,那一回在草堆後头阻止萧季绾冲出去救一个女孩的是谁?是她。她自己冷血凉薄至此,如何有资格质问萧季绾懂不懂什麽才是真正的百姓黎民。
慕容念此时此刻有些烦躁。
萧季绾问她们头顶上的明月又是哪一面镜子,她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心镜。
萧季绾从中看到了那个对乱世无能无力的自己,而她则从中看到了越来越容易被这个尘世牵动情绪的自己。
她对萧季绾说的那些不算温和的话,其实是在质问她自己,质问她自己明明比萧季绾早些看到,明明比萧季绾看到的更多,可是她却仍无动于衷,仍一心想着如何去死,怎样去死才能回到她那个世界,而她日思夜想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也并不是为了活。
那些比她命途多舛的人都还在挣扎着活,她却只想回到从前然後去死。
这样的话,她从命运那里得到了一次重活的机会,又有什麽意义?
慕容念从醒来以後就一直刻意在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麽上天要让她在这个世间醒来,在这个世间重活一次,以慕容念的身份。
“阿念,我,”萧季绾慌乱得手足无措,口不择言道,“我,我错了,我会好好学的,好好想的,我……”
慕容念的灵魂像是被自身汹涌澎湃的情绪激荡出了躯壳,她看到萧季绾显而易见地慌乱,向她的躯壳道歉。
萧季绾为什麽要道歉?她做错了什麽?
慕容念催促自己重新掌控那一副躯壳,可她掌控不了,躯壳一点也不听她的话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开始着急,越是着急,就越是动不了,越是动不了,内里的情绪便激荡得越厉害,终于她不堪其扰精疲力竭地倒下,倒下萧季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