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知安仿佛也是吓了一跳般,但在作答前先迅速看了一眼岑云川,见他没有应答的意思,只得自己开口道:“回陛下,是太子殿下到了。”
岑云川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关不住那个乱蹦的心脏了。
接下来是一段让人窒息的沉默。
里面的人像是故意般,迟迟没有再说下一句话。
岑云川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快要打起颤来,正当他咬紧牙关,准备说一句什麽时。
里面的人终于开了尊口,慢悠悠地道:“等朕请你进来?”
岑云川将缠在手腕上的缰绳扯下,丢给董知安,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解下佩剑,跳上了马车。
手掀开竹帘前,岑云川感觉自己重重跳跃的心像是忽然悬停住了一样。
就连呼吸仿佛也被死死堵在了嗓子中,世界像是隔上了一层膜般,热乎的,恍然的。
岑云川屈膝一条腿跪在车厢的软垫上,没有擡头,抿了抿嘴角,道:“父亲。”
鼻息间透着一股竹子的清香味。
那是风吹来的卷帘的气息。
他没有擡头。
但他知道对方的视线一定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薄汗爬上後背,就像是小火慢炖一样,舔舐着肉体。
“说说吧,含凉殿是怎麽一回事。”岑未济懒洋洋的问。
岑云川闻言擡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的岑未济未穿战袍盔甲,也没有穿帝王常服,而是身着一件寻常的灰色布衣。
他正闲适的靠在小几边,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一本书,用一种漫不经心而带笑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不禁让岑云川想起自己八岁第一次去伽蓝寺时的场景——他于一片肃穆中擡头,看着万千烛光映照下,足足有半面山高的巨石佛像面露慈悲笑意,但宝相却又如此庄严高大,令人生惧。
他站在巨佛投下的阴影里,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那时,他心里就在想,世间怎麽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存在,既让人内心生畏,却又不自觉的被吸引。
多年後,跪在岑未济面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我……”他仅仅只是吐出一个字,就感到喉咙苦的发涩。
也不知道是傍晚那碗药的缘故,还是因为心底里已经苦出幻觉来。
苦得他舌尖都是麻的。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麽,或者说狡辩些什麽,但到了此时此刻,心里莫名却被一种荒凉的情绪所填满,仿佛言语都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于是他只能擡起头,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人,企图在对方脸上得到哪怕一点点能让人心安的情绪来。
可岑未济的那双眼,慈悲又威严,在对方的注视下,仿佛一切罪孽都燃烧了起来,活活要把一身骨架和躯壳烧尽为止。
岑云川只能认命般的低下头。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落到了两人之间的木板上。
岑云川看着那滴泪,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掉下来的。
他只盯了一瞬,眼睛立马又花了,因为那里面马上蓄满了第二滴丶第三滴甚至更多的眼泪。
岑云川不得不努力地睁大双眼,死死绷住,再也不敢擡起头。
就连牙尖也不自觉的咬紧下唇,一种类似于疼痛的感觉从心口一路烧到了脸颊上。
呼吸里仿佛都带了灼热的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