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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上任上(第1页)

万历十八年春,武之望携亲友聘的幕僚和几个童仆,自南京龙江关登舟。江风犹寒,柳色初青,帆影如织。舟过燕子矶,回望钟山烟树,三十七年的读书、考试以及三个月来在南京的培训恍若一梦。

至仪真,入运河北上。时值江淮大旱余波,运道水浅,舟船多滞。船过拦潮、罗泗、通济、响水、东关闸时,各有闸官,坐收过河钱。每船或三十文或五十文,虽然不多,但令武之望颇为气闷。

及至清江浦闸口,舟楫相挤,商旅、盐船、漕船争渡,闸吏高声喝令,索费如故。

武之望忍不住派人上岸,亮出官凭。管闸的吏员见了不敢怠慢,忙亲自上船立于船头,拿着铜锣给武之望开道。一众民船不敢相争,让武之望插个队排在前头。

武之望心中暗爽,觉得半辈子书没有白读。又问那立于船头的管闸吏员道:“本官记得运河往来,朝廷设有钞关、税关、抽分场才能收钱,怎么这一路每个闸口都收钱?”

那开道的回道:“好叫老爷得知,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漕船如今不走运河后,这河如今归运河提举司管,提举司不但不拨钱修河,各地还要给他们交钱。因此,地方上只好在船闸设卡收钱来修河。”

武之望听了,自然而然骂道:“提举司可恶,朝廷也糊涂,治河钱如何能省?”

那吏员看了他一眼,不接他的话头,武之望只好摸摸鼻子笑了笑。

舟抵扬州时,天色刚过午,运河上市声鼎沸。帆樯如林,盐船、客舟挤作一片,桨声、号子声、闸板起落声混在一处。岸上盐运司衙门旗杆高挑,吏胥立在码头上点船丈尺,盐船验印,商船纳税。

武之望坐在舱中,看见些盐商模样的人,或穿绸戴玉,或带仆从上岸,便知此地繁华,一半在盐,一半在河。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武之望计算时日,觉得颇宽裕,就打算上岸在扬州住一夜。

船从便益门一带拢岸。进城去,新旧二城夹着小秦淮河,水色清浅,两岸屋宇鳞次。埂子街、东关街一带,酒旗茶幌迎风招展,食肆里羊肉羹、茯苓糕、六安茶的香气飘到街上,武之望食指大动,选了个干净馆子吃饱喝足。

扬州城中巷陌纵横,街市上南北货物有江南的绸布、书籍、瓷器,北方的豆麦、梨枣、皮张,还有盐包如山。徽商、晋商、闽粤以及西夷客商操着各地方言,在铺面前讨价还价。钞关街附近尤热闹,牙行、船户、脚伕、胥吏往来不绝,有人招揽客船,也有人引着外乡人去茶楼听曲。

武之望沿街缓行,因衣着华丽,就有人向他低声兜售“余盐”,武之望笑问道:“盐引早废,余盐何来?”

那人见他外行,扭头要走,却被武之望一把揪住低声道:“吾乃外地县官,你细细跟本官讲来,否则我就喊将起来。”

那贩子上下打量,见他气宇轩昂,情知其所言不虚,没奈何压低声音解释道:“回老爷的话,这盐是从盐场灶头手里直接收来的。晒出来的粗盐要做精盐,还要灶头领着灶户去煎,煎得了照例应贴印花纳税。如今贴印的精盐贵,小的便从灶户手里买那没贴印的,少一道税,价便贱一成。”

武之望心中一动,松开手笑问道:“你卖盐多少钱?”

那贩子道:“小的卖些散货,挣点辛苦钱,二十文一斤净白细盐,童叟无欺的。”说完,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武之望不放他走,继续问道:“盐场不是都分散承包了?灶户不都被雇佣?哪家盐场这般卖?盐运司不查?”

贩子揉着衣襟,苦笑道:“怎么不查?可查得过来么?盐场多出于权贵之门,那些老爷哪个知道自家盐田产量?如今盐产量高,收盐价低,又拖日子,灶头便把一部分精盐藏起来,私下卖给我们。我们转手卖给小铺子、乡下人,谁还管有没有印花?”

武之望纳闷道:“如此这般,盐场上也不管?”

那贩子道:“财帛动人心,那些被派来管理盐田的,个个都靠余盐发家,盐运司上下都被买通了,只瞒着那些勋家——再说,那些勋贵也不指着盐场挣那几个子儿,不赔钱就算干得好,谁管?”

他用手一指河下街一带,抱怨道:“不然,那些盐商凭什么富甲天下,养瘦马,日日喝酒看戏?小的与他们相比,就挣点辛苦钱,您饶了我吧。”

武之望冷笑道:“这不是侵漏盐课吗?”

那贩子看向他,不接他的话头,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起无语半天。

武之望摆手让他走开,心里喜忧参半。与培训课上内容稍加印证,理解立即加深一层。

他原以为,盐政既革盐引,改行印花,意在增盐产、一盐课,使朝廷尽得盐税之利。如今听来,竟另生一弊:灶头藏盐,贩子私卖,胥吏受赂,盐场虚报,层层皆有空隙。

可转念一想,此地乡野百姓竟也能食精盐,较之自己家乡百姓吃的粗粝难咽者,终究好些。这倒算是新政一点好处。只是这好处来得并不干净,半在朝廷法度,半在胥吏私门。

他立在街心,看两旁盐包如山,客商往来如织,忽觉扬州繁华之下,处处都有盐味,也处处都有盐弊。盐课入官,盐利入私,盐弊虽损朝廷勋贵但也有利民之处,诸多因果纠缠一处,果然“矛盾”永远存在,诚不我欺。

往前再行一段路,忽见一米铺门前排队长龙,米价已涨至每石一元。有老妪持钱买米,所得不足一斗,涕泣而去。武之望环视周遭繁华景象,心下一疼,随即嗟叹几声。

站在街边想了想,就按照那贩子适才所指的方向,走向河下街一带,果然见一批豪宅个个高墙深院,门楣精巧,偶有园亭露出墙头,竹影假山,在夕阳的光线下也隐约可见。

再行至天宁寺前,花市初散,游人未歇;又闻苏唱街方向隐隐有弦索声,想是昆班在排新戏。

他本欲寻一清净地吃晚饭,又偶见街头牙婆引着几个少女从巷中走过,衣饰齐整,眉眼低垂,旁人低声称之为“瘦马”。武之望眉头微蹙,只作未见,转身往小东门去,找到了扬州官驿,亮出官凭,付钱安置。

傍晚吃罢饭出驿馆登城,望见运河上灯火渐起,盐船连樯,水影摇金。武之望心想,扬州之富,富在盐;扬州之喧,喧在河;而财富所聚,又养出无数奢靡与机巧。。。。。。

只是不知道,自己即将就任的霍丘,有什么东西能让百姓过上扬州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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