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十叁)硕大的夕阳浑圆如炉心,端悬在天际,红光炯炯,秾滟而壮阔。哀绫和兰蓝梦蝶从图书馆走出来,见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对焦,想再拍一张,转念放弃了。直接发给了司祐,他如往常一样没回复。她不怪司祐的冷漠,这是他对创伤的一种合理消化。而她消化的方式是解构和脱敏训练,她持续不断给他发消息分享日常,比如“今天尝了你常吃的盖浇饭,想吐”;比如“带投喂的小猫绝育被抓伤了,痛痛”;比如“我考出驾照了我好厉害”…条条石沉大海,久而久之,只随手分享照片。她想,再过一段时间,她应该能彻底戒断了吧。叁人踩着树荫往就近的食堂走,肩上粼粼的光斑随着脚步浮动。“明天就要考试了,好快,马上要大叁。”“是啊,我得赶快找到暑假工。”梦蝶的声线被蝉鸣压得很轻。“不去之前那个培训班吗?”“倒闭了。”“现在经济差成这样吗?连教育机构都倒闭。”兰蓝瞥了眼安静的哀绫,“哀绫,要放暑假了不开心吗?”“开心啊。”“很久没见你笑过了。”“她现在好多了,前段时间看她才难受呢,眼睛没一天…”“你刚刚是在说暑假工吗?我打算去我姑父的中医馆兼职,你要一起吗?”给司祐过生日花光了她所有积蓄,还欠若嘉一笔钱,她得打工还债。“可以吗?”“嗯,可以,等我通知。”“爱你!”“诶!”兰蓝突地拔高音量,目光朝前方一送,“你们看那个男生,是不是跳蚤市场那天的日漫男啊?”心不在焉的哀绫猛地抬头。视野里,夕阳从老化学楼的檐角斜切下来,他正和方岸程并肩走出楼门,扣着耳机,步调懒散,像一片被晚霞吻过的剪影。是从她心尖剜走的剪影。眼眶发热,心跳震出回音,因他的冷漠逐渐脱敏的身体机能瞬间功亏一篑。为什么会这样?时间稀释不了喜欢吗?心口久久悸动,哀绫不禁想起他们初见的雨天,他推开玻璃门的刹那,凉风裹挟着湿气,吹鼓他的白衬衫。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悸动。原来与哥哥无关。哀绫抹过眼角,转身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按下快门。画面里她的脸占了大半,他只是远远的虚影,小得跟她心脏一样。“傻站着干嘛呢,快来。”兰蓝回头喊她。哀绫对她们灿烂一笑:“来了!”“哇突然笑这么美是要干嘛,要被你掰弯了。”“因为开心!”……晚上哀绫把照片裁剪后设置成了头像,云芸是最先发现的,她在群里啧啧啧了几条,随即甩出一堆照片,是他们在泉州时她偷拍的她和司祐;陈若嘉跟着发了一张照片和一段视频,是跨年夜的海边;方岸程一直在卧槽。哀绫一张一张划过去,放大缩小,仔仔细细,指腹逐渐发烫,眼泪盈满眼眶,原来他们早在朋友们的见证下相爱。happyy:本以为你放弃了,没想到你还喜欢,好感动,原来爱真的是神圣且有气节的,勇敢爱到底吧绫子!若嘉:加油。方程式:做间谍我最在行了【奸笑】绫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happyy:笑吐了,你不是说不看么,怎么已经学上了?方程式:芸姐让我看我哪敢不看啊。下一秒,系统显示方岸程更改了群名。甘露(4)happyy:【哈哈】好神经好恶俗好搞笑好喜欢。若嘉:服了。方程式:燥候绫皇回宫!哀绫捧着手机又哭又笑,但这抹酣甜的笑意在第二天考场见到戴星时倏然掐灭。戴星侧托着脑袋,冲她摇摇手打招呼:“嗨,哀绫,好久不见。”友好得不像发生过龃龉。“嗯。”哀绫迟疑地应。“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了?”“你去哪了?””我生病了。”“什么病?”“吓着。”“…你胆子真小。”哀绫收回视线。“跟你商量个事呗。”“什么?”“你后面我哥们,等会考试帮忙传下纸条呗。”戴星用大拇指指了一下她身后方向。“作弊?”她摇头。“我就说她不愿意。”戴星对着刘思扬摊手。“帮帮忙咯,哀绫,中午请你吃饭。”刘思扬探过头来。“你可以直接把纸条丢给他。”“有风险啊,他递给你,你递给我,又方便又隐晦。”“你们只要保证投掷角度和初速度误差在±2以内,成功的概率就接近100。”哀绫换了个说辞拒绝。“显着你了。”刘思扬翻了个白眼。哀绫不再搭理他们,从书包里取出纸笔。“你不如直接带手机得了。”戴星出馊主意。“行吧。”他蔑了眼哀绫背影,没好气,“捞女装什么纯?”“不帮着你作弊,恼羞成怒了?”哀绫闻言动作一顿,偏头讽刺,“不如我直接告诉老师,你要作弊让她多关照一下如何?”“妈的你敢?”“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嘴欠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会因此付出代价?”哀绫弯弯眉。“我说的不是事实?你就说你把戴星送你的东西还了没吧?”“你送了什么?”哀绫把目光投向戴星。“别的算了,我送你的包首饰你还我吧。”要回来太掉价了但他被兄弟架住了。“我没收。”哀绫皱眉。“你还不承认了?”刘思扬讥诮。“的确,我直接送你你不要,所以我让梦蝶给你了。”戴星解释。“梦蝶?”哀绫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她不是你舍友。”“…我知道了,我会还你。”哀绫默了会说。“哟,刚还不承认,现在又知道还了,选修川剧变脸的啊。”刘思扬气焰高涨,“我说,你要帮我们传下纸条,东西就不让你还了,如何?”“我不愿意。”哀绫干脆地拒绝。“傻逼。”“行了不聊了,看会资料吧,马上考试了。”戴星打圆场。哀绫烦躁地抠着笔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考试。考试结束后,哀绫找了个兰蓝不在的空档,扭头看向正弯腰打扫卫生的梦蝶。她的背影像一支细细的豆芽,只要有水就能野蛮生长的豆芽——梦蝶就是这样,纵然家境贫寒、有叁个弟妹要养活,也一直积极乐观地生活着。哀绫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寝室,走去湖边,坐在长椅上发呆。过了会,戴星回了消息,发来他买的礼物截图,哀绫估算了一下,大约10万。哀绫捡了几块小石子投掷湖面,心想眼前这片湖真干净啊,跳进去不知道多凉爽。思索片刻后她低头打字。ail:给我一周时间,可以吗?星:你给我道个歉,不还都行。ail:道什么歉?星:就首都那次对我说的话。ail:我说的不是实话?星:我后悔了,你现在就还钱吧。ail:没想到你还嫉恶如仇呢。星:乱伦还不让人说了?ail:社会上那么多杀人放火烧伤抢劫的事你不去发声,你来批判我喜欢谁,你挺正义呀。星:你不用阴阳我,反正你自己也清楚你做错了。ail:我不打算还你钱了。星:超过2000可以立案了,你知道吧。ail:我知道啊,你去呗。戴星这种富二代,不见得比哀绫聪明,但远比她会权衡利弊,立案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远超礼物的价值。再者,一旦让他所在的圈层知道他会因追求不成而索回礼物,他的社交信用将会大打折扣。消息一直在跳,哀绫不想再回。星:你真的很聪明,哀绫。星:我又爱上了你,嘿嘿。星:我申请了留学项目,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吗?星:你们那个朋友,什么柚子的,也申请了,你咋就没兴趣?哀绫疑心看错,点击播放,戴星的声音顷刻间如硫酸倒灌,迅速腐蚀了理智。哀绫火急火燎地点开和司祐的对话框敲字,但发送前又胆怯了,如果他又不回怎么办?如果他回复了“是”怎么办?情绪絮乱大脑短路,哀绫无法思考了,蹦出哪句发哪句。ail:借我10万可以吗?:?哀绫不敢置信地捧起手机,他回复了?他回复了!ail:那给我10万可以吗?:…ail:你以前二话不说就会给的。:以前。ail:现在不是朋友了吗?:【转账100000】:打个借条。ail:好。ail:你在干嘛?ail:【红色叹号】你要出国了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哀绫懵了,下意识去群里:干嘛把我拉黑?司祐秒退。哀绫问他们能不能把她和司祐单独拉个群,很快,她得到了无数个和司祐的群聊。但她发一个,他秒退一个。第五个时,他像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