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封疆执一柄黑伞牵步蘅穿巷进门,落足踩起地面积水,带进门满身潮湿。
家里的两个留守活物儿正专注地、执拗地迎面看向他们,等待投喂。
步蘅在封疆晾伞的间隙,已经投身东耳房翻找狗粮和鸟粮。
等她分好粮草,扎完袋口,喂完水,刚想催封疆多补眠一会儿,有拍门声浅一下、重一下的递进来。
几乎是同时,步蘅和倚墙围观她举动的封疆抬步去开门。
她站在离院门最远的东耳房檐下,远没有厢房外的封疆离得近,是跟在封疆身后。
赶在这么巧的节点进门的,是虽多日不见,但演技依旧拙劣的易兰舟。
瞥见封疆身后的步蘅,他搁下伞,将手拎的购物袋生硬地别到身后,简直唯恐眸光聚焦在他身上的人不对他遮掩的举止产生怀疑。
易兰舟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仍画蛇添足地说:“天气不好,顺路给你们捎带点儿感冒药。”视线是小心翼翼瞥向封疆身后的步蘅的。
眼下的场景,比封疆打定主意喊易兰舟来做助演时,预想到的还要糟糕。
“老易”,封疆决定单方面终结他的戏份,“东西我们留了,明天我回公司,今天还要辛苦你。家里锅冷盆冷,早饭和午饭就不留你吃了”。
易兰舟点头,近身一步,胳膊都不会打弯了似的,僵硬地将购物袋整个塞给封疆,临了留了句:“不用急着来公司,先倒时差要紧。”
封疆额角一抽。
虽说是从北纬23度回到北纬40度,但东经113度和东经116度之间的时差在哪里……
不善表演的易兰舟拔腿就撤,紧张之余遗漏了物件儿,步蘅在他背身后喊:“老易,伞!”
易兰舟立时回首,捞起扔水线不断下滑的长柄黑伞,嘭地撑开,摆摆手,磕磕绊绊地走了。
这一走,仿似带走了周遭一切响动,那些习习风雨声,一瞬寂灭。
在一地静悄间,封疆放缓呼吸,慢转身回头,左手紧攥着易兰舟大费周章凑得一袋子药。
乍回身,正对上的,是步蘅已经微红的眼眶,是她框了一个按比例尺缩小的他的眼瞳。
步蘅在开口讲出什么之前,已经用眼睛在对他说话,无声的,柔软的,含一点倔强,几许坚持,以及些微仓惶。
将其中所有情愫全盘看清、读懂的那刻,后悔的情绪瞬时将封疆狠狠攫住,猛地袭击向他。
“严重吗?”这般直接不是步蘅的本意,可一颗心骤然吊起,持续高悬再难落地,从她见到易兰舟乍出现那一刻便如此。
自上一年夏末秋初,他回归后,人就瘦,至今也没能添回一点斤两。
本就瘦的脸,恢复
白的皮相,都能帮他很好地作弊。
封疆没及时答话,步蘅再不能等,脸上的表情尽数凝固冰封,大力扯过他扣在指间的袋子,顾不上是否将他勒痛。
双眼获取到的信息并不友好,袋子内里的一个个药盒和瓶身上,写满了她或熟悉或需要解读药效的名字。
止疼两个字揉皱了她的心脏,跌打损伤又捉住了她在胸腔内四处流窜的慌张,让她略微宽心。
封疆将她的动作和神情尽收眼底,心底涨潮得厉害,泛起阵阵艰涩,氤氲出的水迹几乎要穿透他眼底。
如果不是他高估了自己,如果不是预感到他的状态不会很好,周折一晚的结果可能是体内的水分又要开闸一般往外冒,迟早让她发现端倪,他不会喊易兰舟来演这一出漏洞明显的戏。
如果是她自行发现端倪,她会求真到底,发现他掩盖的所有问题。
装作被拆穿,可以按自己铺垫的剧情线走,只让她认为“跌打损伤”就是全部。
易兰舟登门的时间是他定的,才会这般巧。
袋子里的药和创可贴是他点的名。
并不是他身体需要的,而是轻微伤的代名词。
他以为这种程度的暴露是他和步蘅都可以接受的,但没有想到,中学时见她眼眶发红尚可以打趣,如今这抹红却是他很难消化承受的。
他珍视她的坚韧,不想因为多了一个他,让她失了从容的心态,多了彷徨的可能。
封疆喉结反复滚动,将心脏发射的闷痛全数压在四肢百骸,在步蘅停下翻查的那刻,立时握上步蘅微抖的手,手臂施力前拉,一把将步蘅死死抱住。
整理好的,重回清朗的声线落到她耳旁:“不严重,不是病,一点皮肉伤。”
“会疼,但也会好。”
“信我。”
“已经见了我一夜,我不是好好的?”
“我还好。”
“如果你肯说点什么,就更好。”
他不断冒出短句,亲她的眼皮,她的眉,用交换热度,平复感受到的,来自她的不安。
这一霎,步蘅不可避免地想起她和α的小伙伴失察的、已经殒命的程淮山。
她可以接受所有的生离,就像接受地球会变暖,海平面会上升,冰川面积一定会因为消融缩减。
因为人与人际遇的常态本就是相遇,相交,而后分离;伴有重逢,叙旧,再挥手。
但死别却是淋湿整个后半生的倾盆雨,就像过了这么多年,步一聪的离世仍旧能在许多不经意的瞬间,轻易地将她眼眶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