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心中大震。他一直知道林锦儿待他如何,但“视同己出”四字亲口吐出,仍然让他感动莫名。他颤抖着道:“师娘……弟子还是不愿……”
“我一定要去。”林锦儿寒声近半忽转柔情,道:“这些年来我心里不停地责怪你,不停地埋怨你,我错得已经够大,够多。时至今日,我再不能让你独自背负这么多事情,冷眼旁观你独自去面对本不该由你一个半大的孩子去承担的事情。”
“我没有独自,她们无时不刻都在帮我……”
“那就更应该多上我!”林锦儿抚着吴征的脸颊,柔声道:“你是不是还想说,征儿已不是半大孩子了?可在师娘眼里和你娘亲一样,征儿无论变得多有本事,长得多大,都是个半大的孩子!师娘不在你身边,永远都放不下心。”
“弟子知道了。”吴征跪地向林锦儿三叩,起身道:“去,咱们昆仑门人,一同去扬威天下!”
“好!”
二人返回花厅,吴征向祝雅瞳点了点头。祝雅瞳向林锦儿笑道:“那就这么定下了,晚间我来喊你。”
时间紧迫,是夜祝雅瞳与林锦儿驾着皇夜枭与扑天雕来到一处土质松软的无人荒地,在十余丈的高空将备好的石子抛了下来,直忙了大半夜才回府。次日府中起了个大早聚在吴征的院子里,都来听昨夜尝试的结果。
“不佳。”祝雅瞳先给了个结果,道:“只飞五六丈高的话,石头砸下来只有个浅坑,或者能打伤那些骑士,但依我看未必能叫他们掉下马来,更不用说打披挂铠甲的骏马了。飞到十余丈也有大问题,先距离太远又是居高临下,准头极差,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就麻烦了,大鸟负重高飞,在空中驾乘需要多用滑翔来保存体力,若是拼力扇动翅膀悬停空中不动,至多半炷香就要筋疲力尽。”
麻烦大了!原本准头就难以控制,大鸟还要不停翱翔,石头打出去时还会顺着大鸟飞行的方向前冲,准头必定更差。吴征与韩归雁对视一眼,若这条路子走不通或是效用大减,光靠侧翼可无法击败燕国铁骑。
“先不要急,这些日子我跟锦儿妹妹会多试一试,不过就是从前没做过这等事情,多试多练,这条路子能走得通。”祝雅瞳倒是信心满满,道:“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我们定能摸索出行之有效的法门来。”
吴征大喜,这一府的人才济济,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下镇国武力的生死。虽还只是个预估,真打起来未必就如想象的简单顺遂,但这种感觉还是足够让人自傲。
“好啦,这里不用你们操心,早些到营里去。一营的精英,功力能强一分是一分。”祝雅瞳拍拍胸脯保证下来,向韩归雁,道:“雁儿,我这里只能给点掷石头的方法,具体战阵怎么调配,你得提前想通透了,再和征儿一同操练熟悉。到时候地面一片战场,空中又是一片,你一个人难以兼顾。”
“娘,这你也放心,人家晓得了。”韩归雁甜甜一笑,带着众人向陷阵营去。
骏马长嘶,众人快步出城免得听一片闲言碎语,咒骂之言。出了城门十里行人渐少,吴征朝柔惜雪招了招手,这俏尼姑大窘,左看看右瞧瞧,面红过耳,忸怩片刻还是乖乖巧巧地跃起,落在吴征身前,叫他搂了个称心如意。
二人共骑一马,靠着宽厚的胸膛,柔惜雪又窘又是窃喜,垂眉顺目,谁也不敢看。忽听吴征咬着她的耳朵道:“惜儿,劳你费心帮我一个忙。”
“哪有什么帮不帮的,要惜儿做什么?”柔惜雪声如猫叫,躯若猫蜷,娇羞难安。
“前些日子在昆仑派里,我和几位师弟师妹切磋武艺,他们这些年修行颇多缺陷,也有许多疑难。这一回决战非同小可,他们的武功多深一层便多安全一些。等半月后他们来了陷阵营,你帮为夫想想办法,指点他们一二。”柔惜雪听得是这种事情,当即要张嘴,却被吴征打断道:“乖乖惜儿可一定得帮这个忙,我可是牛皮全给他们吹出去了,他们也提前谢过大师嫂。你要是不答应,我的脸可没地方搁。”
“哪有……哼哼……什么大师嫂,人家配不上……”柔惜雪给羞得额上见汗,道:“主人勿忧,惜儿一定尽心尽力。”
“惜儿最乖。”
吴征畅声长笑,一夹马腹放蹄飞奔,眼看着将至陷阵营才放开柔惜雪让她跃回,以免她羞得缩进马镫里去。
进了大营,忙碌的一天就此开始。吴征在一处安静的营帐里修行两个时辰,出来时韩归雁正在召集将士们集合列队,准备操演战阵,吴征便溜去匠作营。
匠作营里忙得热火朝天,大匠们人人手里都忙得不可开交。吴征扫了一眼,连送来的饭食还有大半未动,想是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瞿羽湘拿着张图纸,正和一位大匠一边商议一边修改。待他们商议定了,大匠将图纸取走,瞿羽湘又新取一张白纸,提笔写写画画起来。
吴征轻手轻脚摸到瞿羽湘身后,探头一看,见女郎所画已有轮廓,四轮两轴,一座圆弧拱顶内用三角架子支撑。这轮廓尚粗糙,瞿羽湘在一旁画着许多小零件,柳眉微蹙,正构思如何含楔落榫。建造机关之术吴征一窍不通,却是瞿羽湘的拿手好戏,当年随手布置的几个粗陋机关陷阱就险些要了吴征的命。她正一展所长,似乎在绘制什么威力极大的攻城器械。
吴征虽掩去了呼吸若有若无,但挨得近了,身上熟悉的男子气息却瞒不住瞿羽湘。女郎从沉思中惊觉过来,回身看见吴征正探头探脑,嗔道:“老爷悄悄站在身后,吓人家一跳。”
“看你正凝思不好打扰你。”吴征被现,索性坐到她身侧看着图纸,道:“湘儿画的是什么?”
“抛石机!”瞿羽湘将图纸推到吴征眼前,指点着道:“不是拿来攻城的,是准备拿来打重骑的。”
燕军铁骑一旦冲起来似江流滚滚,当着披靡。徐州一战这支重骑参战不到一个时辰就挥巨大的威力,对盛军造成极大的杀伤,连韩归雁与陷阵营高手都接连遇险。这些日子来,陷阵营倒有大半精力都放在如何对付这支无敌雄兵之上。
“很有想法!”吴征大赞。重骑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汇聚成阵如洪流,以抛石机抛出巨石,同样可以极大地破坏重骑阵型。吴征想了想,又道:“我看抛石机一出来就成众矢之的,燕军铁骑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我军阵型,一路朝抛石机犁过来。”
“先不说这些,到时自然见分晓!”瞿羽湘伸指在唇边一竖,提笔在纸上绘制好的抛石机轮廓旁做了些标记,两人对视,心领神会。瞿羽湘道:“这东西做是不难,湘儿是想有没有办法可以提前准备好物料藏于后军,在战场上两军交战初始,双方缓慢推进接阵的这段时间里快搭建,这时推出来更为出奇不意,敌军仓促下无法变阵应对,作用会更加大一些。”
“想不到当年拿来对付我的机关搭建之术,如今用在战场上这么神妙。”
“老爷。”瞿羽湘俏脸涨的通红,双唇紧抿,看样子是真的急了说不出话来。
“呃,我错了,不该开这种玩笑。”
“今后能不能不再说这事了,一提起来我就心慌难过。”瞿羽湘又是懊悔,又是有些惊惶。见吴征肃容致歉诚心诚意,急得眼圈儿都红了。
“好。我一定不再提,这种玩笑也开不得。”吴征一口应承下来,伸手在她眼角一抹,道:“不哭了?我没有记仇的意思。”
“人家知道……”
见瞿羽湘思绪不宁,吴征扯开话题道:“今晚我们去见见穆景曜,我有事要问他。”
“嗯。老爷不提,我都把这人忘了。”
穆景曜被吴征捉拿在吴府许久,其间瞿羽湘几番拷问,也得不到什么太有用的消息,之后诸事繁忙,若不是临时想起一些东西想要了解,吴征也几乎把这人给忘了。
“晚膳后我们一起去。”
军营里的事务繁忙,紧促而有条不紊。夜间用了晚膳,吴征与瞿羽湘一同来到监禁穆景曜的小屋。虽是监禁,小屋并不杂乱,甚至还打点得干净整洁。一张小桌,一张木椅,甚至小床上还铺了褥子。被废去武功的穆景曜呆在这里,除了被条长长的铁链锁着一条腿无法离开小屋以外,可比一般的囚犯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吴公子。”昔日颇有声威的云龙门门主此时憔悴不堪,脸上皱纹密布,白横生,模样甚是苍老。他见了吴征十分激动,双目有怨恨,有怒火,也有不解,唇皮抖了抖,还是强自按捺不敢作,低头行了个礼,用袖子拂了拂仅有的一张木椅,道:“公子请坐。”
“穆门主。”吴征四处看了看,也不落座,踱着步道:“你这里倒还可以。”
“承蒙恩惠,老朽还保着一条命。”穆景曜双目黯淡下去,一点恨意与怒火随之熄灭,换上认命的灰败。
“不好意思,我近来有些忙,去了趟燕国好不容易杀了丘元焕,又给重重围困,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这才来见你。”吴征随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