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姑娘冰雪聪明,定是猜到战事将起才担忧,你真的不去见见她?」
「不能啊,盼儿的脾气我了解得很,她见了我就算不跑心里也会堵着一口气。现下开战在即,我实在没有办法再盯着她,这股气若是在战场上撒了出来后果难以预料,我赌不起呀。」申屠神辉来回踱步苦着脸道:「这事儿你也别再问我了,问多了我也不知怎生回答。」
「人家关心你,好了好了以后都不问了,你快去吧……」把申屠神辉推出营帐,倪妙筠反身拉紧了门帘,一颗心扑腾扑腾几乎跳出了胸腔。
方才那股奇妙的烦闷难受至今犹有余悸,也是第一回对某种情绪有着巨大的排斥,从今往后再也不想有。她仍不明所以,却深觉这股烦闷已随着吴征的体谅而散去,再被他热热的手心摸了摸顶,心悸像是化了成了思思甜意,充斥心间。
他肩负的东西太多,比自己从前至今加起来的都多,可他一贯乐观,从未将心中的不快与郁闷加诸于身边人。倪妙筠深知这种品质多么可贵,往日同门相处时,都有两人争吵,反把怒火撒在劝和者身上。吴征却没有,从没有,以至于倪妙筠以为他没有脾气,任人怎么揉捏也不生气。今夜一场摩擦,才察觉他的内心深处也有敏感,也有伤痕,也有迷茫。
倪妙筠也长舒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就直说,高兴就高兴,生气就生气,她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今后即使还有这样的摩擦,也不会酿成大祸。
不知怎地,她忽然冒起个荒唐的想法:越摩擦越热乎了……
申屠神辉出了营帐挥退左右,趁着无人消失在夜色里。营中已是紧张的战备状态,兵丁来往巡逻甚严,好在后营不算太大,顾盼的营帐也相隔不太远。
这座营帐的背后有几只草扎的箭垛正巧可以藏身——暂时的,当值的兵丁每日都会不定时地来查看。至于何时来查,则每日皆不同,营中只有一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时辰是他申屠神辉定的!
不出纰漏,顺便假公济私。当时冒出这么个古怪法令时,倪妙筠看他的眼神也是古怪之极,又是嫌弃,又是佩服。
今夜有一个时辰。
申屠神辉的轻功之高世所罕有,他几个兔起鹘落般的纵跃,准准地落在箭垛上,没出半点声响便藏在其中。两点漆黑的眼眸从缝隙里打量着营帐,夜色里不是挨在跟前谁也瞧不见。
营帐内没有灯火,只能等待偶尔夜风拂来吹起帐角露出一丝缝隙,借着月光在雪地上反射出的一点点光亮。这一角恰巧对着顾盼,夜风来时,终见到少女合哞侧躺的绝色容颜。
容颜并不恬静,没有少女熟睡时的可爱,微锁的眉心里可见隐忧重重。厚实而温暖的棉被将娇躯裹得严实,少女却仍蜷缩着,仿佛不抱在一起缩称一团,便无法安下心来不能入眠。
帐角吹起,顾盼仿佛有心灵感应一样睁开清梦般的眼眸,顺着缝隙向外看去。营帐的阴影遮得视线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但每夜都有的感觉如此清晰。黑暗的寒夜里,仿佛有一双温情暖意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陪伴着她。
顾盼看了好一会,竭力想要看清,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恐惧与不安的心渐渐宁定。倦意袭来,终于合上双眸沉沉地睡去……
燕历建光二年,盛历嘉平元年,两位一前一后登上帝位的新皇,也一前一后改了年号。栾楚廷踌躇满志,一心继往开来横扫六合,故定国号为建光。张圣杰看着缩手缩脚,只愿过太平日子,故定国号嘉平。
除夕佳节,家家团圆,烟花爆竹映得天际亮如白昼,中原大地也热闹了整整一夜。初一的早晨还要张贴春联,走门串户地拜年祝福,得抓紧了睡上一两个时辰。这一睡总是特别沉,特别香。
至寅时正中,夜正深。
葬天江上大雾弥漫,江中渔船的灯火都透不出几丈之远。燕国寿昌城头的当值兵丁无精打采地远眺江面,打了个呵欠。天寒地冻地轮值本就倒了血霉,幸好今夜佳节,不仅吃了几口好菜,也喝了几杯好酒。睡了半夜从温暖的被窝中被拽了起来,酒尚未全醒,困意仍深,不得不倚靠着女墙打起了瞌睡。
「老李,醒醒。」
同伴的警示声让他惊醒过来,城头处出现了百夫长的身影。比起燕国的西北两面战事频繁不同,寿昌城城高壕深,却像个高大威猛的石狮子,只能当个摆设。
濒临葬天江,对岸便是盛国。寿昌城已不知多少年没有生过战事,尤其张安易登基之后,这座城池已成两国贸易通商的绝佳地点,一派安宁祥和。
几十年日复一日的太平日子,足以麻木每一个人。不仅老李这样的普通兵丁如此,军官也是如此。百夫长上了城头,骂骂咧咧又吊儿郎当地嬉笑。在西面与大秦国的连场血战,才能换来驻扎南国边的安宁,到了这里享受些太平日子,更像是对有功将士的一种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