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雁从响午至今水米未进,直至方才,她额角隐隐作痛,饿得眼前有些发晕,才让人去备了鸡汤。
鸡汤还未端上来,她脑子里却一阵阵地晃过丈夫在外头招惹出来的那个孽种,还有白日里婆母肃王妃那一副为了大局绵软劝词。
“……终归是个外室生的,等那孩子落了地,做主抱来养在你这个嫡母名下,承了你的情,日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至于外头那个女人,找处偏远的庄子安置了,保她一世衣食无忧,不叫她来你眼前碍眼,如此处置也免得我王府让人落下口舌。”
这种各归其位的体面安排,在那些世家大户里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嫡母养庶子,听着就通情达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主母贤良。
可梁舒雁闭上眼,一想到往后半辈子还要替别的女人养孩子,心里又是一阵翻搅,那点子饿意瞬间化作恶心。
正巧丫鬟提着食盒小心翼翼走到桌边,梁舒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恹声地挥了挥:“端下去,撤了!”
夏乡受了惊吓,手底下一抖,瓷蛊盖子哐当一声没合严,一缕混着鲜香的热气散了出来
那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闻?鲜鲜润润的,不像往常的鸡汤那般油腻厚重。
梁舒雁神色微微一怔,方才那阵直冲嗓子眼的恶心劲儿,竟被这股子干净的气味生生压下去了两分,空落落的腹中,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馋意。
“等等。”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丫鬟将汤盏奉上。
梁舒雁接过瓷勺,掀开盖子舀起一勺鸡汤,吹散了热气,慢慢地抿进嘴里。
温热的清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中,那股子甘甘融融的暖意瞬间舒展到四肢百骸。
一整日因内宅龌龊事而堆叠起来的郁结之气,仿佛被这温汤洗涤了个干净,梁舒雁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这鸡肉相当有滋味,肉质早已煨得酥烂,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嚼起来却还带着嚼劲肉香。
更难得的是,皮肉骨缝之间俱吸饱了汤汁的清鲜,兼有黄芪与红枣回甘的微甜,真正是醇而不腻。
梁舒雁原以为自己没胃口的,未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将那一整碗清汤喝了个见底,末了,舌尖竟还漫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余韵。
她搁下瓷匙,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儿这汤是老刘煮的还是老陈煮的??手艺倒比往日精进了不少。”
……
此时,外头的月亮已升得高了,清清亮亮地照着大厨房的墙壁。
刘富贵迷迷糊糊地醒了酒,扯开不知何人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坐起来,抬眼就正瞧见裴明妙坐在角落小几旁,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安安静静地喝着什么。
这会儿不是晚膳时间了,这不摆明了这丫头在偷偷开小灶吗?
“你!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刘富贵反应过来,瞬间又醒了大半,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裴明妙,“你在喝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厨房的东西吗?”
裴明妙稳稳地放下空碗,因着这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下了肚,她后背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虚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不慌不忙道:“刘师傅,您误会了,这不是偷吃,是二夫人方才忽然想喝口炖鸡汤,我瞧您醉得不省人事,陈师傅又不在,其他人都不敢接这差事,我便斗胆去煨了一盅。”
世家规矩,给主子做膳,剩下的食材一向是留给掌勺师傅的赏头,刘富贵平日里没少靠这个中饱私囊。
“二夫人喝了?”刘富贵一愣,眼睛瞪圆了,原本想训斥裴明妙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质问,“你一个刚进府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厨艺?还敢给主子炖汤?二夫人那是好伺候的主儿?她嘴刁得很!万一汤里有个不对,怪罪下来……这责任谁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刘富贵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要遭要遭。
正在这当口,二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走进了厨房。
刘富贵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指着裴明妙抢先告状道:“赵、赵嬷嬷!您来得正好!这丫头不懂规矩,没经过我的手就擅自炖汤给二夫人喝,不干我事啊!!”
赵嬷嬷闻言,没接刘富贵的话茬,目光反而落在裴明妙身上:“今晚那鸡汤是你经的手?”
裴明妙点头:“是的。”
赵嬷嬷颔首道:“夫人说,汤很合胃口,明早还得用,让你记着了,可别误了时辰。”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递到裴明妙手里,“这是主子赏你的,好好收着吧。”
荷包不大,捏着有些分量。
裴明妙道了谢,等赵嬷嬷一转身,她便解开系带,里头是串得整齐的铜钱,数一数,整整一百文。
这笔赏赐,快抵得上她十天半个月的月钱了!
旁边刘富贵眼睛都直了,二夫人口味素来挑剔,他这些年变着花样精研伺候,别说赏钱,没被当众斥责已是万幸。
这小丫头片子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鸡汤,竟然能捞到这种赏赐?!那到底是咋样的一碗鸡汤啊?
裴明妙不动声色地把荷包揣进怀里,笑了笑:“许是我运气不错,正好碰上主子今儿心情好,顺手就赏了。”
刘富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二夫人心情好?
谁不知道中午那会儿二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整个院里的人连脚步都不敢放重呢。
刘富贵瞪着一脸无辜的裴明妙,憋着一肚子疑惑,硬生生把脸憋得青白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