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咳咳……”徐万昌一开口嗓音竟是哑的,他咳了几下清了清三字,才又重新开始。
“惟社稷之重,非至德者弗能居。自朕以下三代,若……”徐万昌喉头一紧,几乎念不下去,深吸口气,才硬撑道,“若嗣君失德,荒怠政事,致社稷危殆,昭阳可会同宗室勋旧……”念到此处,徐万昌顿住,他抬眼看向阶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徐万昌垂下眼,只觉诏书上那几行字,刺目又灼心。他心慌手抖,几乎握不住卷,硬着头皮道:“择贤德者另立。”
此言一出,阶下一片抽气之声,继而是死一般的安静。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徐万昌终于念完了诏书的最后一句:“昭阳若薨,此权归宗室共议。”
某个瞬间,徐万昌觉得自己心跳好似停了,又觉恍恍惚惚如大梦一般。他从未想过、更不敢想,这样一封能“废黜君王”的诏书,竟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
现场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许多人被这封遗诏砸得脑袋一空,死定定跪在地上,好似守陵的石雕。
而皇陵之外,新帝带着五千禁军,将皇陵围了。而萧翀留下守门的玄甲军,看着禁军一通动作,不交涉、不阻拦、更不通报,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部署。
这一幕,让新帝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进去,可不敢。他想下令让禁军攻进去拿人,结果又实难预料——禁军的人数虽是玄甲军的数倍,可京城承平日久,他看得出来,连那些禁军自己,都有些抵触皇陵里头那些杀神。
他只能先硬着头皮观察、等待,先后派了两波人进去探查,俱是“有去无回”。他越等越慌,不知里面在做什么,又会等来何等结果,万般难忍之下,他终于下令,以萧翀“挟持朝臣”为由,命令禁军破门而入,攻进去拿人!
可指令下了,那些禁军却没有动。
这一刻,愤恨和绝望如洪水般席卷了那颗帝王心。新帝突然从御辇上冲下来,因为太急,几乎扑在地上,被一旁内侍扶住。他猛地挥手推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向最近护卫他的禁军,用力拔出他的腰刀,冷不防朝那名禁卫的心口捅了过去。
那禁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鲜血已顺着刀身淋漓洒落,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陛下”,便无力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一旁的禁卫和侍从惊得连退几步,在新帝身前空开了一小片地方。
新帝双目猩红,怒道:“该死!都该死!都是一群犯上的贼!”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了,反应过来后却无人敢上前劝,唯有姜恒本能地冲上前去,抱住了父亲大腿,阻止他继续挥刀:“父皇息怒!切勿伤了身子!”
新帝似充耳未闻,只挥着刀高声叫道:“冲啊!朕叫你们冲进去,给朕把那个犯上作乱的逆臣贼子拿下!听到没有!冲进去,拿下!”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皇陵的大门缓缓开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太祖写的,我妈藏的,我取的,徐万昌验的,你们跪了,还有要说话的么?
刀:winking
众臣:(娘的狗成这样)太祖爷圣明啊……
第156章
皇陵的大门开了,新帝的咆哮在一瞬时止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门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汗,时不时回望享殿的方向。可在他们抬头的那刻,脚步倏然慢了、停了,隔着一道大门,“君臣”两厢对望。
朝臣们都看到了门外的帝王,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脚下倒着一具禁卫尸体,他自己双目猩红,冠冕乱了,衣衫也沾了秽物。昔日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此时狼狈又恐怖。
朝臣们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谁都未敢冒然出门。
“徐爱卿?”新帝精准锁定了躲在人后的徐万昌。“哐当”一声,刀被丢去一旁,新帝招手道,“徐卿过来?”
徐万昌听到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竟是分毫拔不动。他是真的怕,下意识扯住了一旁同僚的衣袖,那同僚想躲开,又恐动作太大惹来麻烦,最后只能又往人后缩了缩。
新帝越过儿子,朝大门走了几步:“众爱卿,这是怎么了?你们……见了朕,为何不拜?”
诸臣下意识退了几步,僵持了几息,终于有人伏地叩头:“陛下……”
新帝有些踉跄地奔过去,搀着那人胳膊道:“起来,快起来,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太祖遗诏……”那人嗓音又沉又痛,透着恐惧的颤音,“太祖爷授予昭阳长公主‘废帝’之权,长公主虽薨,此权……仍有效啊陛下!”
此言如一道天雷当中贯下,劈得新帝身形一晃,一时呼吸都停了,泥塑般僵立在那里。
气氛好似凝滞了,四下雅雀无声。
好半晌,新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慢慢染上哭音。什么先帝文书,烧了又如何,太祖遗诏,才是那道杀人又诛心的刀啊!难怪那个老公公,不怕死地与自己周旋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里,为了给这里的“缺席审判”争取功夫……
“哈哈哈……”新帝忽然狂笑不止,仰天哭嚎,“太祖爷,父皇啊!这真是你的意思吗,朕也是你的亲儿子啊,父皇……”
苦笑声突然又止住,新帝突然撇开众人往门里冲,边冲边喊:“朕不信,朕要亲自去问父皇……不,朕不问,朕要杀了他!”
姜恒在门外,也被这道诏书炸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急急喊道:“快,护驾!拦住父皇,快!”说着自己先冲了上去。
朝臣和禁卫迟疑一瞬,终是有人跟过去拽有些疯癫的新帝。新帝一通乱挥乱打,口中呼喝不止:“让开!混账!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上!真要杀了你!”
混乱中响起一道浑厚高亢的嗓音:“你要杀谁,舅舅?”
这声音一出,乱糟糟的场面像突然被定住,众人抬头,便见萧翀一身肃杀,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枭悍的玄甲军,和被新帝派去探查的内侍和禁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似“战俘”。
随着萧翀走近,人群下意识的散开,只剩新帝和姜煜留在当中,红着眼瞪着步步挨近的萧翀。
“舅舅这是怎么了?”萧翀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将新帝从头看到脚,新帝的冠冕已不知何时掉了,玉簪是歪的,半白的发丝散乱地蓬在头上,垂在脸颊,那双曾威服朝臣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逆贼!”新帝突然发疯般朝萧翀扑过去,却见常赢猛地上前一步,横刀护在了主帅身前,新帝的身躯猛地刹住,身上那身龙袍,距离刀锋只有两寸,差一点,便要没入身体。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帝脸色煞白,双目通红,胸脯起伏不止,五十多岁的人,好似一头竭力炸毛的困兽。
“常赢让开。”萧翀平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