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鸢一路走过,听这里人对她和西关侯府感恩戴德,她笑着回应安抚,眼前却闪过她父亲铁青的脸。
她想着父亲要“民心”,那位督军大人便给机会,慷慨得很。而她和他父亲做了这么多,在这片故土上,她却并未生出归属感,细想起来,实在是件叫人心慌的事。
不经意抬眸,她足下一顿。不远处正施工的场地里围了一些人,当中那道高大身影,正是叫她心生晦涩之人。
她见他同身旁人交代好什么,又走向下一处。她静静看着,忽而想到,她一心为民的父亲花了那么多钱,却从未来过这里。
父亲只叫她来。
她又想起萧翀那位女书办,若她还活着,是否来这里的,便只是那位“书办”?
关于督军府这位“程书办”,她后来专门打听过,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天工司匠人的遗孤,城破后被梁人抓住,贪生怕死投靠了萧翀。说她失贞失节,害死了不少西渚将士,所以才被自己人暗杀。
也有说她是忍辱偷生,做着梁人的书办,却干了好些掣肘梁人的事,所以其实是死于梁人之手,而梁人又嫁祸给西渚。
也有说她是死于大梁内部的权斗,替萧翀背了锅……
只有陆鸣称,那位程书办非是旁人,而是西渚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卢鸢你的……堂嫂。
卢鸢至今仍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撼。她没有办法,将那位几乎站上西渚皇室最顶峰的女子,和征服者的“书办”等同起来。可在最初的震撼褪去后,她又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西渚没了,西渚的太子妃,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尤其不能活在征服者身旁,无论她是顺从还是反抗。
而如果真的是这位太子妃,那个男人身边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亦是自然的。
堂兄无福,西渚无福,她和她这位堂嫂,亦是无福之人。
她看着萧翀的身影渐渐消失,再看不见,心头莫名酸涩,却再无想要靠近他的想法。
萧翀从棚户区回来,常赢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卢荣找的那些匠人,沈青都摸清了,递了名单上来。我看了一下,都不是要紧之人,不过这等人若要在天工苑挑事,倒也不可不防。”
“把名单给陆羽。”萧翀随口吩咐,“出了事我只问他。”
“是。”常赢应着,把主帅要换的外袍递过来,又去拿革带,继续道,“另外,秦慕白回话了……”
萧翀自己穿好外袍,抬手去接腰带,指腹触及到革带时,忽然顿了一下。
“主上?”常赢诧异道,“腰带有问题?”
萧翀这才回神:“没有……你方才说什么?”
常赢这才道:“秦慕白回话了,六日后,渭水河上谈。”
“都谁来?”萧翀边扣腰带边问。
“只有秦慕白自己带人来,秦九皋不来。”常赢说完,又补充,“陆沉舟的消息称,为这事,父子俩大吵了一架,秦九皋大约是劝不住儿子,给的底线是,这桩买卖,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义做。”
萧翀系腰带的手停了一瞬,又一笑道:“老油条。”
腰带系好,萧翀抬眸:“秦慕白都带谁来?”
“这个没说,陆沉舟也并不晓得。”
常赢说完,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从他唇角浮起,又被压下去。他认真道:“主上可有何要求,我递消息过去。”
萧翀迟疑了一瞬道:“没有。不过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常赢道:“护卫层面我自会确保万无一失,其它吩咐您说。”
“带上沈青,还有……”萧翀想着那个对他破口大骂的人,摇头道,“算了,就沈青吧。让他做好准备,但要保密。”
“还有……”萧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多备一艘船,要……”
常赢听得认真,却一时没跟上主帅思绪:“要作何特殊安排吗?”
萧翀垂着眼忽而笑了一下:“不用,正常备着即可。”
常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一笑:“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章,明晚10点没更就周一中午12点,我有心理阴影(深呼吸),下章见
第108章
栾城的雨季将近,雨水明显多了起来。
午后起了风,裹挟着潮气吹进静观堂。天不好时,孙守成积年的腰疾便又重些。蓝鹤点了支艾香给孙守成熏腰,老公公趴在榻上,腰上热烘烘的,闭着眼半醒半寐。
待一支药包熏完,孙守成才缓缓睁眼。蓝鹤扶着他翻了个身,仰躺下。孙守成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吁了口气道:“舒服多了。”
“天气不好,守公应当卧床静养,这是医正早便嘱咐过的。”蓝鹤提醒。
孙守成开口带着疲累:“也就是卫侯走了,勉强安生几日。不过也消停不了太久,听说西关侯已借着治水的名义,开始网罗人心,督帅这两日在忙什么?”
蓝鹤回道:“巡察天工苑、棚户区,还带着沈青和周渠等匠吏,去巡过几处要紧堤坝。哦,昨日跟水务司要了两艘船,说是要下渭水河,看样子,亦是在为治水做准备呢。”
“要船……”孙守成喃喃低语,“他近来,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这个没消息,不过督帅一直在监视黑市的交易,常校尉……接触的人很杂。”
孙守成静默不语。
蓝鹤道:“要细查吗?”
孙守成语气发沉:“以前是卫挚,现下是卢荣。督帅捏着‘不拘手段’的圣旨,管得太松,他胆子比天大,管得太死……他会办不成事。”
入夜后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檐下石阶上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