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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6页)

蓝鹤又将那小纸捧给卫挚,待其上刚毅笔锋映入眼帘,卫挚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全部看完,他深吸口气,眼里似燃着火,将那张纸拍在了陈翎身侧,一言未发。

陈翎已明显察觉不对,此刻战战兢兢捡起那纸,一字字看去:

“军工部匠吏钱某,今将死,留此一言。今岁春,魏荣将军遣人留图密嘱,命某改之。一为龙首渠新建翻车图样,命某试改投石机括。二为大梁现役连弩,命某融合西渚新技,出新样备日后实验……”

“某知此事不合规矩。匠人改图,须有上命、有备案、有同僚共议。私自为之,罪也。然某不能拒。母在堂,年迈多病,若不从,母无所养。某惧,遂从。”

“图成,然某夜夜难寐。那图若用于战事,若有将士因此伤亡,某便是杀人之刃……”

陈翎越看下去,越觉寒意浸透肌骨,待“钱伯钟绝笔”几个字看完,他颓然地垂下捏信的手,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大人。”萧翀凉凉开口,“何事,令大人如此……失态?”

孙守成抬了下手,示意蓝鹤把钱伯钟的自白信拿给萧翀看。

萧翀只粗粗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头。一声轻嗤从他喉间逸出:“这看起来,是指证魏将军的,可惜死无对证。不过,笔迹可查,天工司所有图样的借存时间、借存人、用途皆有记录,龙首渠的翻车图样如何流出,并非无迹可寻。”

陈怀鉴在旁看了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往前站了几步,谨慎道:“各位大人,恕某多言,天工司匠人所用一应纸墨,皆有标号,在页幅背面右下边缘凹刻,肉眼不易察,然可通过工具放大检验。纸张的制造、存档、领用、销毁亦皆有记录,亦是可以追查的。”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此正好。几位大人可派人寻迹追查,如若属实,翀愿领治下不严之责。至于是否真有第二份……”

萧翀视线扫过墙角那几口箱子,看向面色铁青的卫挚,和已恢复沉静的孙守成,平静道:“不露面便罢,倘真露出来,与此图比对,便知真伪。”

他倏而一笑,面露几分讥诮:“不过翀倒觉得,私改农具、未经校验而改制军械,任何一个负责的上将,都不会将其用于战场杀敌,此乃枉顾性命,此等图样只能用于……构陷!”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这场阴谋挑明。

整个事件的首尾,至此已在现场诸人心头闭环,而只待拿到进一步的证据而已。

而几人俱心知肚明,这番查证过程,除了耗费人力物力,徒增无畏伤亡灭口、狡辩攀咬,于现实局面,几无益处。特别在卢荣这个西渚旧主即将归来、民心面临“撕裂”之际,暴露大梁内部的脏乱裂隙,于大局之稳定,百害而无一利。

堂中一时静极。

沈青微微抬了抬眼,试图捕捉堂上几位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息,而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从进门便一直攥着,此刻手心已浸出了细汗。

一墙之隔的澄心院,南初案头的墨已然干了。

她本想继续默农桑卷的内容,但莫名心静不下来。

沈青被引去静观堂后,萧翀沉凝的脸色便挥之不去。

他沉沉道:“若我没猜错,那几口箱子,该‘炸’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箱子里,除了萧翀私匿的卷册之外,还可能有构陷的伪册。

她也才意识到,为何萧翀不急于“开箱”,实在是因那被刀兵强行封存的箱子,冒然打开,若解释不清,便只是徒给自己招祸。

那几口箱子,一直是悬在萧翀头上的利剑,此番“炸开”,她不免忧心会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完成~后面几天随写随更哈

第84章

天光渐渐暗下来,余晖与灯影重叠,将南初的影子抹淡又加深,长长拖在院中。

她在南府祠堂里受审的一幕,很多细节已然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逃避追忆乃至遗忘。可眼下她却在极其艰难地回忆,回忆那些被质问之语,回忆现场每?人的反应,回忆萧翀到来后,卫挚与他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每一次交锋。

她试图从中找出栖霞庄这次危机,萧翀可能面临的被动杀机。

私藏匠户和南书这等“重器”,她记得萧翀说是奉了“君命”,“圣旨”在他案头可堪查验。

阴蓄私兵一条,那是他的部曲牙兵,在“奉旨”之下,亦算不得大事。

再便是她的身份,虽无善解,可眼下亦无大碍。

至于那些额外被“构陷”之物,今日亦当能够澄清。

可卫挚必然不甘,那么还有什么,是尚未“炸开”的把柄?

她思来想去,只有栖霞庄,这庄子和白崇禧本身,是他筹谋多年、尚未被揪出的“私心”。

白崇禧在她跟前自揭身份,坦言他的少主“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会帮他得到。”

为这?承诺,这位军医潜伏南府十六年,她相信即使东窗事发,白崇禧会宁可自尽“灭口”,亦不会出卖萧翀。

可即便白崇禧死,也无非是将栖霞庄做成又一桩无法“落实”的模糊案子,依然解释不了一?府医购置偌大私产的银钱来源和目的,这庄子,仍然是萧翀“不轨意图”的莫须有罪证。

她想得有些心慌,颓然地坐在了石阶上。

石阶的凉意沾上身,萧翀那句“凉,我腿上暖和些”莫名缠上来,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仰头望向青灰的夜空,星子寥落,好似远在天边的亲人,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隔壁的静观堂毫无动静,唯有檐角铁马偶尔一声轻响,似震颤在人心头的磬钟。

她想起了萧翀从南府废墟里拾出的那两箱“遗物”,其中有她父亲南叙言的一方私印。

“罢了。”她又轻又缓地低叹一声,“便算你自己‘拾’回的‘一条命’吧。”

金乌西坠,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只余灯辉照着这片波谲云诡的角力场。

静观堂的院门口,萧翀的几名亲卫抬了四口箱子鱼贯而出,直奔澄心院而来。

萧翀跟在一行人之后,命人将箱子直接抬入他书房,他自己却未进屋,而是直接往东厢行来。

南初听到了院中动静,匆匆搁笔,尚未至门口去看,萧翀已自行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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